如果有人问我,国庆假期去四川旅游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,我会抿一口茶,咂咂嘴,然后告诉他:那感觉,就像是跳进了一盆正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油火锅,沸腾、热辣、密集,但只要你受得住那份刺激,捞上来的每一口,都鲜掉眉毛。
官方数据说,今年国庆四川接待了多少多少人,又创新高了,坦白讲,这些数字砸到我眼里,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惊叹,直到我真正站到了春熙路的天桥上,看到底下黑压压的人头,像一条缓缓蠕动的彩色河流,那一刻,数字才真正有了画面,我旁边一个北京来的大哥,操着京片子,跟同伴嘟囔了一句:“好家伙,这哪儿是逛街啊,这整个儿一‘行为艺术’。” 我听了,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出来,这位大哥,是懂四川的幽默的。
人人都知道国庆人多,但我们为什么还是像*一样,挤上了开往成都的高铁?我想,或许跟家里人商量去哪儿玩的时候,“吃”这个字,高频地飘荡在家里的餐桌上空,去四川不为别的,“馋”是更好的驱动力,成都、乐山,光是这两个地名,念出来都自带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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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站,我毫无创意地去了宽窄巷子,我知道,你可能会说,那地方,*游客的,可我就觉得,它有它的魔幻,你走进一条看似安静的巷子,隔着一道青砖墙,你能听见另一头传来震天的叫卖声、嬉闹声,还有铁板上的滋滋声,就像两个平行世界被强行拼接在一起,一个卖三大炮的小摊前,那师傅吆喝得特别起劲,手上的动作带着川剧的夸张,手上捏着三个糯米团子,高高地往面前的铜锣上一扔,“砰!砰!砰!”三声脆响,声音穿透了人潮的嘈杂,这哪里是卖小吃,这分明是卖吆喝,卖一份热闹的观感,我一个朋友就在旁边捅了捅我:“你说,这要是大半夜来,会不会吵到隔壁张大千故居的魂儿?” 我瞅了他一眼,乐了,看,在这种拥挤的环境下,人的想象力都被挤出了火花。
但真正的、滚烫的慰藉,从来不在主街,我会拉着你,从那条人挤人的主路上,像泥鳅一样,钻旁边一条稍微僻静点的小巷,柳暗花明,一个不起眼的老小区门口,往往就藏着一位孃孃的“移动厨房”,一个推车,几口铝锅,那香味,不设防地撞你个满怀,我点了一碗冒菜,菜是孃孃看着心情抓的,土豆、藕片、宽粉,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,她说话声音很大,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,我只听懂更后一句:“坐嘛,马上好!”她的“马上”,不是客套,是种笃定,一碗热气腾腾的冒菜端上来,上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红油,芝麻和葱花被滚烫的热气一激,香味直冲天灵盖,我吃得呼哧呼哧,额头很快就冒了汗,旁边坐着几个刚放学的小孩,也捧着小碗,吃得满嘴是油,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互相打趣,这,或许才是成都人松弛感的日常吧,没有精致摆盘,没有标准话术,所有都建立在一碗冒菜、一碗肥肠粉的共识上,哪怕旁边就是喧嚣的人海,这位孃孃和她的小推车,就像一枚定海神针,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市井气,对抗着商业化的洪流。
后来去了乐山,人称四川的美食耶路撒冷,但我对乐山更深的记忆,不是大佛,也不是甜皮鸭,而是江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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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我从人堆里挣脱出来,走到岷江边上,想透透气,江边坐满了人,有游客,也有操着当地口音的老人,摇着蒲扇,眼神放空地望着对岸,江水浑黄,不急不缓地流着,夕阳的余晖洒下来,给它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,那一刻,我突然懂了,所有的拥挤、喧闹、汗味和焦躁,似乎都被这条看似沉默的江水照单全收了,它见过太多,千年的大佛,百年的码头,年年如期而至的游客,它在我们的狂热面前,表现得异常平静,我们千里迢迢而来,用身体和感官去丈量这座城市的热情;而它只是静静地看着,用它那庞大的沉静,提醒着每一个过客:再火爆的盛宴,尽头也是一份亘古的从容,这份静,或许是四川更容易被忽略,但也更包罗万象的底色。
国庆的四川,就像一场盛大的流动的筵席,杯子碰到一起,是无数个陌生灵魂的短暂相逢,我们笑着、闹着、挤着,为一口吃的寻寻觅觅,为一张照片费尽心力,看上去像是奔赴一场约定,我们在滚烫的人间烟火里,把自己烫熟了,又被一条江的沉静悄然抚平。
你问我,国庆的四川到底有什么?其实什么也没有,除了人,但恰恰是这无数的人,无数的“我”,从四面八方带来各自的欲望、好奇和疲惫,在这片盆地交织、蒸腾、发酵,每个人都揣着自己那份独一无二的“川味”离开,临走那天,我在高铁站,又碰上了春熙路那位北京大哥,他拎着两箱打包好的兔头和灯影牛肉丝,满头大汗,但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,他对我点了点头,大声说:“回见了您嘞!这四川,真他娘(一种粗俗的感叹)的带劲儿!”
我笑了笑,心想,是啊,这“带劲儿”的四川,我们明年也许还会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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