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去了色达，人潮挤掉了我对圣地的所有幻想

去色达的念头，在心里盘了有好几年，起因特别俗，就是看了某个摄影师的图——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红房子，像一盒被上帝打翻了的积木，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堆在山谷里，清晨或黄昏，炊烟和光影搅在一起,神圣得不像人间。

那张图成了我心口的朱砂痣，我想象过无数次自己站在观景台上的样子：晨风拂面，经幡猎猎，我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，内心会涌起何种关于信仰、关于人生的哲思，我得承认，我对这趟旅程，预设了太多的“应该”。

我们选在国庆出发，没办法，社畜的时间表，由不得自己挑三拣四，从成都出发，一路向西，车子像蜗牛一样在高速公路和盘山公路上爬行，堵车是意料之中的事，但真正堵起来，还是让人七窍生烟，车流里，天南海北的车牌汇聚一堂，京A沪B粤C,好像在开一场沉默的汽车博览会。

颠簸了十几个小时，灰头土脸地抵达色达县城时，已经是深夜，高原的寒气像刀子，瞬间扎透了我单薄的外套，我们预定的是一家藏式客栈，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康巴汉子，一边登记一边头也不抬地说：“明天去五明佛学院？早点起，人少。”

“人少”？我咀嚼着这两个字，心里咯噔一下,但随即又被旅途的疲惫淹没了。

第二天，我们真的算早了，凌晨五点就挣扎着从缺氧的头痛中醒来，裹上更厚的衣服，挤上第一班上山的公交车，到了停车场,我就傻眼了。

我以为的“早”,仅仅是自以为。

乌泱泱的人群，像潮水一样，从一个陡峭的阶梯口往上涌，各种颜色的冲锋衣，各种型号的氧气瓶，各种声音的抱怨和兴奋，混成一锅沸腾的粥，我被人流裹挟着，完全不需要用力，脚就离开了地面，被推着往前走，那一刻，我感觉自己不是来*的信徒，也不是来观光的游客，更像是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,正被传送到下一个工序。

好不容易挤到了观景台——那个我心心念念了无数次的机位，狭长的木质栈道上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人，三脚架支得像一片钢铁丛林，长枪短炮对准了同一个方向，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缝隙钻进去，眼前的景象,终于一览无余。

是的，红房子还在，密密麻麻，漫山遍野，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，甚至，眼前实景的规模感，比照片来得更加震撼，但奇怪的是，我心里那根弦,纹丝未动。

我感受不到任何宁静和神圣。

我的左边，一个大姐正挥舞着一条火红的丝巾，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指挥着她的同伴：“拍！拍！把后面的山全拍进去！哎对，身子再侧一点，显瘦！”我的右边，一对小情侣正在大声争吵，女孩埋怨男孩把她拍成了一米二，男孩则委屈地嘟囔着逆光太强，我的身后，一个大哥正举着手机，开着公放跟人视频直播：“老铁们看到了吗？这就是传说中的色达！美不美！美的话给个双击666！”
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，如约而至，温柔地洒在整个佛国，光线和炊烟交织，光影流转，确实美得惊心动魄，按下的快门声此起彼伏，像一阵密集的鼓点，可我心里那点关于“哲思”的空间，早被这些声音挤占得满满当当,连一丝缝隙都没剩下。

我试图屏蔽掉这些嘈杂，去捕捉一点我想象中的东西，我看到几个穿绛红色僧袍的觉姆，低着头，匆匆地从人群中穿过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、我读不懂的表情，迅速消失在红房子的巷道里，她们和这喧嚣的人潮，像是处在两个平行的次元，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隔开，这边是凡尘俗世的狂欢，那边是属于她们的日常修行，我们这些扛着相机的人，像入侵者一样,打破了这里的平衡。

我开始怀疑，我们到底来寻找什么？是真有信仰的感召，还是只是为了一张可以发在朋友圈里，等待收割点赞的“打卡”照片？这满山遍野的红房子，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、美丽的背景板，我们关心的，是光线好不好，角度对不对，自己在这个背景里笑得好不好看，至于这红房子背后承载的信仰、清苦和坚持,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。

在观景台呆了不到二十分钟，我就再也无法忍受那份拥挤和喧嚣，逃也似的下了山，下山的路上，依然是人头攒动，上行和下行的人群汇成一条缓慢蠕动的人河，每个人的脸上，都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亢奋和疲惫，我想，也许他们中的很多人，也和我一样，心里的某个角落,正隐隐感到一阵无法言说的失落吧。

傍晚的时候，我不*心，又独自爬到另一侧的小山坡上，想看看日落，这里人少了很多，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，高原的风吹得我头疼，远远地，能听到佛学院里传来低沉的诵经声，像海浪一样，一波一波，沉稳而有力量,这声音终于让我感到了片刻安宁。

一个当地的藏族阿妈，摇着转经筒，慢悠悠地从我身边走过，她布满皱纹的脸上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从容和安详，她看我的眼神很平静，没有好奇，也没有厌恶，只是看了一眼，又继续走她的路,念她的经。

那一刻，我忽然想明白了。 错的不是色达，它一直在那里，一直在变化，也一直没变，变的只是我们这些蜂拥而至的人，我们把这里的“神圣”想象成一种可以速食的快餐，妄图在七天长假里，一次性买个够，但我们带来的喧嚣、浮躁和功利，恰恰是这种“神圣”更大的敌人。

国庆，我去了色达。 人潮汹涌，挤掉了我对圣地所有的幻想。 但或许，它也挤醒了我，让我明白，有些地方，更好的相遇方式，不是在更美的照片里，也不是在人更多的时候，或许，相忘于江湖，让它的好留在想象里，才是对它、也是对自己更大的尊重吧。

下次，不凑这热闹了,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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