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说我疯了,六万块,去成都?能吃多少顿火锅,能住多少次五星级酒店了,但他们不懂,我要的根本不是那些。
电话打过去,对面声音很轻,不像销售,倒像是个久不联系的老朋友,他没问我预算,也没给我发套餐表,只问了一句:“您在成都,更想忘掉什么?”
我愣了一下,这年头,连心理咨询师都不这么问话了,我想了想,说:“时间。”
出发那天,没走出发大厅,一辆很旧的沃尔沃,车漆甚至有几道细微的划痕,停在小区侧门,司机穿亚麻衬衫,袖口挽上去,小臂晒得很黑,全程他几乎没说话,只是在我看窗外某条被梧桐树荫完全吞没的小街时,车速会莫名地慢下来,我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安排好的环节,还是他真的注意到了我的目光。
酒店不在太古里,车*进一条我至今叫不出名字的巷子,停在一扇对开的木门前,门很旧,铜环上满是绿色的锈,推开,里面只有四间房,我住的那间,窗外是一棵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银杏,正值绿得发黑的季节,叶子几乎要探进屋里,没有欢迎水果,没有手写卡片,但书桌上,摊着一本翻到三分之一处的《成都通览》,纸页泛黄,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,仿佛这屋子的主人——一个并不存在的老学究,刚刚起身去院子里浇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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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没去宽窄巷子,管家小哥敲开门,递给我一把自行车钥匙,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,地图画在宣纸上,墨迹有些洇,上面标着的不是景点,是菜市场。“青羊小区综合市场”,他手指点着一个角落,“进门左*第三家,肥肠粉,记得说只要‘白味’,但红油自己加。”又点了点更深处,“有个大爷卖蛐蛐,下午四点才出摊,听他说会儿话,比看什么都强。”
我真的就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去了,菜市场里的味道汹涌得像另一条锦江,肥肠粉店的老板娘看我端着碗站在路边,从桌子底下踢过来一张塑料凳,那凳子是歪的,但坐上去刚刚好,卖蛐蛐的大爷果然在,他正用一个细竹签逗一只“棺材头”,看我蹲下来,眼皮都没抬,只说:“这只叫起来,脆。”我们就那么蹲着,听了整整十分钟的蛐蛐叫,在那个时刻,我手机上几十个未读的工作消息,突然都变得很轻很轻,像褪下来的蝉壳。
第二天,被拉到彭镇,那个老茶馆,地上的“千脚泥”已经被踩得包了浆,凹凸不平,同行的人,除了我,是一个专门研究四川方言的老教授,他指着那些抽叶子烟的老头儿,给我翻译他们嘴里含混的川音,那个下午,我在一杯接一杯的花毛峰里,听到了几条街几十年的生*嫁娶,这不是表演,那群老人打量我们的眼神,带着一种看了太多“外来客”后的了然与宽容,仿佛在说,你们啊,又来我们的生活里找故事了。
更登峰造极的一顿晚饭,不在米其林,而在一个我根本说不清是几环外的农家院里,没有菜单,做主的是个嬢嬢,扎个蓝布围腰,刚从地里摘了把带着泥土腥气的二荆条,她说,辣椒今天被太阳晒得有点蔫,但香味反而更足了,那顿饭,我吃出了回锅肉里豆瓣酱的前调、中调和后调,吃出了猪油酱油拌饭里,时间的味道,结账时,管家轻声说了句,“那位女士,年轻时给成都更挑剔的几位老师傅做过家宴。”我回头看她,她正在院坝边,就着一盏昏黄的灯,安安静静地择明早要用的青菜。
我的定制要求里,有一条被他们执行到了极致:“不要任何需要我开口说谢谢的服务。”所有的妥帖,都发生在你没开口之前,又像是漫不经心的巧合。
更后半天,他们把我领到文殊院后面一条*胡同里,墙上爬满了油麻藤,绿荫深处,藏着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茶馆,老板是个眉目舒朗的年轻僧人,没说话,只是给我沏了一杯甘露,水汽氤氲里,我能听见风穿过回廊,听见远处若有若无的诵经声,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敲在紧靠着成都这片土地的肋骨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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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万块,三天,我没带回来一件纪念品,相册里也只有寥寥几张根本舍不得给别人看的照片,但我感觉自己身体里,有什么东西被成都的雨水,轻轻洗过一遍了。
回来的飞机上,我闭着眼睛想,这趟到底值不值,眼前晃过的,不是账单,不是那些隐在幕后的安排者,而是菜市场那张歪腿的塑料凳,是蛐蛐断断续续的叫声,是那个择菜嬢嬢在灯下模糊的剪影。
我打开手机,给那个起初问我“想忘掉什么”的人,发了一条信息。
“下次,我想忘掉我自己。”
对面很快回了两个字:
“更难,也更有意思。”
我靠在舷窗边,成都已经远在下方的云层里,缩成一个小小的、看不真切的点,但那股子湿润的、懒洋洋又无比认真的气息,好像还缠在我身上,没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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