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乐山那天,天阴着,湿度大到走在路上像在敷一张巨大的面膜,游人如织,导游的喇叭声此起彼伏,有举着小旗的,有戴着统一帽子的,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——热、累、但又带着一种“来都来了”的坚定。
我本来是直奔大佛去的,结果在山脚靠近凌云寺的一个*角处,被一位大叔吸引住了,准确说,是被他手里的东西吸引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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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叔五十多岁的样子,皮肤黝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,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,坐在一个小马扎上,面前摆着一个半旧的保温杯,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正低头捣鼓着,那个专注劲儿,跟他身后嘈杂的旅游团形成了两个世界。
我凑近一看,他拿着的是一长一短两根树枝,短的用皮筋绑在长的上头,做成了一个T字形的东西,他正用小刀修整那个绑皮筋的地方。
“师傅,您这是做的啥?”我蹲下来问。
大叔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,牙齿很白。“这个啊,我发明的‘游客分流器’。”
我愣了。“啥?”
他把那东西举起来给我看,原来,那根横着的短树枝两头,各挂了一个红色的小玩意儿,走近了才看清,是两个用红绳编的小辣椒,那种四川人挂在家里图吉利的小装饰。“你看啊,”大叔比划着,“人多的时候,我把这个往路口一举,大家先看这个小辣椒,觉得新鲜,脚步就慢下来了,一慢下来,就不会一窝蜂往栈道上挤,你说是不是比那个铁栏杆和‘此处排队’的牌子管用?”
我当时就觉得,这大叔有点意思。
他叫陈建国,以前是景区搞绿化工作的,退了休,闲不住,几乎每天都来,用他的话说,“这尊大佛,我看了几十年了,闭着眼都知道佛脚的哪个指头缝里有青苔。”他告诉我,乐山这地方,你如果只知道看大佛,那就亏大了。
“你知道怎么看这尊佛,才更有意思吗?”他问,然后自己就回答了,“你得挑时辰。”
陈叔说,大部分人来,都是上午九十点钟,旅行车一车一车往这儿拉,那时候光线直白,照在佛身上,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,但也就少了点味道。“更好看的时候,一个是早上五六点,一个是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。”
他描述的那个画面,我现在还记得,他说,早上的时候,如果碰上江上有雾,那雾气是一层一层的,不是一下子全罩住,你会先看见佛头,慢慢地,肩膀露出来了,再等一会儿,整尊佛从雾里显现出来,就跟这佛是凭空生出来的一样,那一刻,周围安安静静的,只有鸟叫和江水声,你会觉得,这佛不是人造的,它原本就在这儿,是山自己长成了佛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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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傍晚呢?”我问。
“傍晚啊,”陈叔把那个“分流器”放在腿上,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,“太阳从西边过来,光打在佛的右边脸上,佛的眼睛本来是微微往下看的,那个光一来,你就感觉,佛的眼皮好像在慢慢抬起来,要跟你说什么话似的,而另一边脸呢,藏在阴影里,又显得特别高深,这就是一明一暗,慈悲和威严,都有了。”
他说得我心里直痒痒,我去了那么些地方,拍了那么多照片,好像从来没有真正“等”过一道光,或者“等”过一场雾,我们都是匆匆地来,找到那个大家都拍的角度,按一下快门,发个定位,就算完事了。
“还有呢,”陈叔说起来就有点刹不住车了,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跟人分享这些,“你别光站着看,你得走到佛脚那边,换个角度看。”
他说,站在佛脚底下,你把头仰到更高,看到的根本不是慈悲,是一种非常强的压迫感,佛太大了,你就像一粒灰尘,那一瞬间你会理解,为什么古代那些修佛的人,非要把佛修得这么大,敬畏心,就是从这个“大”里来的。
“”他话锋一转,“你再坐船,到江心去看,距离一拉开,佛就变小了,它和整座山融在一起,那感觉又不一样了,你觉得很安心,好像有个人一直在那儿,背靠着山,看着江水,几千年就这么看过来了,你那些烦恼啊,在办公室跟同事生的那点气啊,都算什么呀。”
我被他说得有些恍惚,我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还在忙着摆姿势拍照的游客,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,就在几十米外,有一个不起眼的大叔,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、挂着红辣椒的“分流器”,心里装着关于这尊大佛的一千零一夜。
陈叔后来又给我讲了好多,比如哪块石壁上的刻字是清朝哪个县官留下的马屁诗,比如凌云寺里哪棵树的年岁更大,比如栈道上哪儿能听到更好的水声,这些东西,地图上没有,导游词里没有。
临走的时候,我跟他说:“陈叔,您这才是真正的深度游向导。”
他摆摆手,笑得很开心,又有点不好意思。“什么向导不向导的,我就是在这儿待久了,有感情了,这些东西,它本来就长在这儿,我也就是帮它们说出来而已。”
我已经走了几步远了,他又在后头喊我:“小伙子,记得啊,下次来,要么赶早,要么赶晚,别跟今天似的,傻乎乎地十点钟来挤油油!”
我回头冲他笑了笑,我知道,我这次的乐山之行,从遇见陈叔的那一刻,才算真正开始了,而我的这个“开始”,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。
下一次吧,下一次,我会空出一整天的时间,去等一场清晨的雾,或者一道傍晚的光,到时候,或许还能在小马扎上,再见到那个发明了“游客分流器”的可爱大叔。
标签: 乐山大佛游玩工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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