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去乐山，我劝你带三个胃

去乐山之前，朋友神秘兮兮地跟我说：“你去了就知道了，那地方有毒。”我问他什么毒，他说：“你去了就不想走，走了还想再去，而且回来之后，看你们本地的美食都觉得差点意思。”

我当时觉得他夸张了，直到我真的在乐山过了个年，才明白他说的“毒”是什么——是那种从早吃到晚，顿顿不重样,每一种都让你想原地转圈的好吃。

先说住的地方，春节去乐山，千万别想着当天往返，那叫一个暴殄天物，我提前半个月订了老城区的一家民宿，就在东大街附近，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乐山嬢嬢，进门就给我塞了两个橘子，说自家树上摘的，甜得很，我咬了一口，确实甜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的那种，后来我才知道，这种被投喂的感觉,在我接下来的几天里会反复上演。

安顿好之后的第一件事，当然是吃，乐山的节奏是这样的：你不用刻意去找什么网红店，街边随便一家看起来旧旧的小馆子，门口支着几口大锅，蒸汽冒得老高的那种，进去准没错，我第一天就误打误撞进了一家跷脚牛肉店，门脸不大，塑料凳子摆到人行道上去了，坐满了人，我一个人占了张小桌子，老板端上来一锅汤，那汤色奶白奶白的，上面飘着香菜和葱花，底下沉着大块的牛肉和牛杂，我舀了一勺汤喝，当场就愣住了，怎么形容呢，就是那种很干净很纯粹的鲜，没有乱七八糟的调料味，就是牛肉本身的味道被时间熬出来了，我那天一个人喝了两碗汤，吃了两碗饭,把锅底都捞干净了。

后来混熟了，老板跟我说，他们早上四五点就开始熬汤，一天就熬那么几锅，卖完就收摊，春节期间人多，他老婆的手都舀汤舀出了腱鞘炎，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里带着点心疼，但更多的是那种“没办法我家东西就是好吃”的骄傲。

说到春节，乐山的年味是真的浓，我是除夕前两天到的，正好赶上张公桥那边搞美食节，整条街挂满了红灯笼，人挤人，空气里混着烤串的烟、红糖的甜、辣椒的呛，还有四面八方涌来的方言，我站在一个卖蛋烘糕的摊子前排队，前面那个大姐操着成都口音跟摊主聊天，说她们家每年春节都要专门开车来乐山吃两天，雷打不动，我心想,这得是多大的魅力啊。

蛋烘糕这东西，看起来简单，一个小铜锅，倒进面糊，在炉子上转几圈，烤成一张金黄的小圆饼，然后往里夹各种馅料，但乐山人把它玩出花了，甜的咸的酸的辣的，奶油肉松、麻辣牛肉、酸豇豆肉末、甚至还有榴莲芝士，我那天保守地点了一个白糖芝麻的，一个麻辣牛肉的，站在路边吃完，默默又回去排队买了第三个，刚出炉的蛋烘糕外皮脆脆的，咬开是那种绵软的口感，芝麻白糖的甜香在嘴里化开，那个幸福感，怎么说呢,就像小时候过年偷吃灶台上的糖一样。

来乐山不去看大佛说不过去，但我劝你，春节期间去景点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，我是大年初二去的，好家伙，排队排了三个小时，从山脚到佛脚，人贴着人，一步一挪，旁边的大爷操着东北口音说“这比俺们那儿赶集还热闹”，但是当你真的站在大佛脚下，仰头看那张庄严又慈悲的脸，江风从耳边刮过去，所有的焦躁突然就平息了，千年前的人花了九十多年凿出来的这尊像，它见过多少人来人往，多少个热闹又喧嚣的春节,咱们这点排队算什么呢。

从景区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，我饿得前胸贴后背，在附近找了家临江的茶馆坐下来歇脚，乐山的茶馆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，不讲究什么格调装修，几张竹椅子，一张方桌，一杯盖碗茶就能坐一下午，我旁边那桌是两个本地大叔，用乐山话聊天，语速飞起，我竖着耳朵听，大概听懂一半，好像是在争论哪家的钵钵鸡更正宗，说到激动处，其中一个掏出手机说要带另一个现在就去吃，“你吃一口就晓得了，不是吹的”，我在旁边忍不住笑了，乐山人对吃的执念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
晚饭我去吃了临江鳝丝，这也是朋友强烈推荐的，端上来的是一大盘鳝鱼丝，切得细细的，埋在红油和花椒堆里，上面撒了厚厚一层藿香叶，筷子一拌，那个香气直冲脑门，入口是麻辣，嚼两下鳝鱼的鲜甜就泛上来了，藿香的味道是个意外，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紫苏，把整个菜的层次拉满了，吃到一半，服务员端上一盆面条倒进去，拌开，让面条裹满汤汁和鳝丝，这一口下去,我宣布这是我今年吃过更好吃的一口面。

临走那天早上，我专门去吃了九九豆腐脑，乐山的豆腐脑和别处不一样，是勾了芡的，浓稠的汤底里搁了豆花、馓子、花生、辣椒油、葱花，还有一勺神秘的肉酱，用勺子搅开了吃，咸香微辣，馓子还是脆的，豆花滑嫩得入口即化，一碗下肚，整个人都通透了，我吃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早晨的阳光照在对面老房子的青瓦上，空气里有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,远处的街角又有一家店开始排队了。

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朋友说的“毒”是什么意思，乐山的魔力不在于某一道具体的菜，而是一种整体的氛围——这里的人对吃是认真的，同时也是松弛的，认真在于他们愿意花时间花心思去做好每一碗汤每一张饼，松弛在于他们不着急，你爱吃不吃，反正好东西自己会说话，这种态度，在什么都追求快的时代里,反而成了一种稀缺品。

回程的火车上，我看着窗外闪过的山峦和江水，摸了摸自己圆了一圈的肚子，给朋友发了条消息：“你说得对，乐山有毒，已中毒，年后还要再去。”

他回得很快：“欢迎加入乐山后遗症患者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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