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了宇文成都的老家,才知道英雄故事都是湿漉漉的**
说实话,出发前我对宇文成都的印象,全停在评书里那个被李元霸手撕的倒霉蛋上,力能扛鼎,结果遇上个使锤的怪物,一世英名成了笑话,可当我真站到凤鸣山脚,望着被细雨打湿的青石阶时,忽然觉得史书里那些干巴巴的胜负,跟眼前这片山水比,都太薄了。
天是灰**的,雨丝斜着飘,不像是落下来的,倒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雾气在往上走,山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淋得发亮,狮嘴里衔着的石珠会转,我伸手拨了拨,纹丝不动——当年宇文成都单手举鼎的劲道,到底不是咱这种敲键盘的人能想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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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山的路分三岔,左边儿是给香客走的石板大路,右边儿是以前马帮贩私盐踩出来的野径,中间那条被景区拿铁链子锁了,说是雷雨天有落石危险,我一向贱骨头,看见“禁止通行”的牌子反而心痒,趁巡山的不注意,翻过铁链就钻了进去。
这条路显然荒了很久,石阶上的青苔不是薄薄一层,是厚得像铺了绿绒毯,一脚下去能踩出水来,两侧的灌木疯长,枝条在头顶交织成穹顶,雨声在这里变得闷闷的,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敲鼓,爬到半山腰,忽然听见哗啦啦的水响,不是溪流那种,是更暴烈的声音,转过一个弯,整面山壁出现在眼前——雨水汇成数十条白练,从几十米高的崖顶砸下来,水雾腾起,把半边峡谷都罩在里面。
我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躲雨,点了根烟,想起宇文成都的师父鱼俱罗当年就是在凤鸣山练的刀,宋史上说他“每遇大雨,必登崖观瀑,悟刀势如天垂”,以前读到这里总觉得是后人附会,现在看着眼前瀑布,忽然信了——那水不是流下来的,是真真切切砸下来的,每一道都带着千钧之力,要是能把这份力道化进刀法里,确实配得上“天宝大将”的名号。
雨小了些,我继续往上,山顶有座破败的关帝庙,殿里还供着宇文成都的木主牌位,庙祝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,正拿抹布擦供桌上的灰,见我来,也没推销香火,只是努努嘴说:“要烧香自个儿拿,香火钱随便给。”
我上了三炷香,打量庙里的壁画,画的是宇文成都大战伍云召,画工粗糙,颜料褪得厉害,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生猛,庙能用手指蘸着唾沫给我指出伍云召枪法的破绽,能把宇文成都的每一任主帅评个高下,连谁的马快谁的反应慢都说得有板有眼,我问他这些是哪本书上看的,他嘬了口烟,翻了个白眼:“啥书?我爷爷的爷爷守这庙,我爷爷守,我爹守,我也守了一辈子,这些陈谷子烂芝麻,犯得上拿书记?”
下山时天快黑了,我沿着另一侧的山道往下走,经过一片柿子林,秋天了,柿子红得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,被雨水冲刷得晶莹剔透,有个老农在树下搭棚子,见我路过,硬塞给我两个软柿子:“吃吧,不甜不要钱。”柿子是真的甜,甜到齁嗓子,咬开皮,果肉像蜜一样淌出来,吃得我满手黏糊糊的,用矿泉水冲了半天才勉强弄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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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脚下是凤鸣镇,以前叫宇文堡,老城墙早拆了,只剩一段十来米的土夯遗址,被镇上刷了白灰,写上“创建文明乡镇”的标语,镇口有家没有招牌的面馆,塑料布搭的棚子,炉灶就支在路边,我点了碗臊子面,十二块钱,端上来碗比脸大,老板见我吃完还喝汤,高兴得一边擦手一边跟我唠,说这汤是用羊骨头熬的,天不亮就得起来看火候,香料搁了十来种,祖上传的方子。
面馆隔壁是家理发店,剪完头发照镜子,发现鬓角给推了个豁口,老板娘讪讪地笑,非说这是现在流行的断差式,我也没计较,付了钱出来,心想宇文成都当年在凤鸣山练完刀,是不是也找这么个小摊理发?肯定没有——人家是将门虎子,理什么发,头盔一戴啥也看不见。
晚上住在镇上唯一的旅馆,三层自建房,老板把钥匙给我就出去打牌了,整栋楼只有我一个住客,半夜被雨声吵醒,推开窗,山里的夜黑得像墨汁,只有镇口那盏路灯发出昏黄的一小团光,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织着,密密的,看得见,抓不住。
忽然想起白天庙里老头说的话,他说凤鸣山每下一场雨,就是在拍一遍历史的胶片,山顶的庙是镜头,每一片瓦、每一块砖都是底片,把古往今来的故事全印在雨水里了。
我伸手接了会儿雨水,凉丝丝的,从指缝漏下去。
天一亮,我就得回城里了,继续看流量、想选题,山里的雨水也好,英雄的刀光也好,过不了几日,大概又会被我写成某个标题里的噱头,但昨夜那满手的雨水,凉意是真的,抓不住也是真的。
管他呢,抓不住就抓不住吧,全当来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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