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只能选一个地方去跟自己和解，我会把这张票投给稻城亚丁

去稻城亚丁这件事,我在心里盘算了两年，每次都是被网上那些“眼睛在天堂，身体在地狱”的攻略给劝退，担心自己一个人扛不住高反，担心十月的人潮把更后一点清净也挤没了，更后成行，是因为那阵子实在被生活揉搓得没什么脾气了，离职手续办完的第二天，我就订了飞成都的机票，没约人，也没做什么精细的行程，就想着，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
我是从成都坐大巴过去的,整整两天，屁股都坐麻了，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看窗外的山，后来过了康定，海拔往上走，人就迷糊了，车里很安静，偶尔有塑料袋的窸窣声，是有人在偷偷吸氧，我旁边坐着一个大哥，皮肤黝黑，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，直到车子翻过折多山垭口，他忽然推了推我说“你看”，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窗外是连绵的、像是被谁揉皱了的雪山，白得刺眼，他说他每年都要走一趟川西，不为别的，就为了看雪。

我在稻城县城住了一晚,那晚没睡好，脑袋发紧，像被人箍上了一道铁圈，凌晨四点就醒了，怎么也闭不上眼，干脆起来烧水，泡了一杯葡萄糖，坐在窗边等天亮，外面的天很黑，星星却亮得不像话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是随手撒了一把碎玻璃，我想起之前看过的攻略，说亚丁景区里徒步要量力而行，牛奶海和五色海海拔高，路又烂，很多人走到一半就折返了。

第二天进景区,第一站是冲古寺，黄墙红瓦，在雪山的映衬下有种说不上来的庄严，游客其实不少，但声音都被风吹散了，并不觉得吵闹，我沿着木栈道往珍珠海走，路上遇到一个从广东来的姑娘，也是一个人，穿着冲锋衣，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小熊，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，但脸上的笑就没断过，我们互相拍了几张照，又各自散了，一个人出来玩，这种短暂的相遇反而舒服，不拖累，也没有负担。

真正开始爬长线的时候,我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叫它“身体的地狱”，从洛绒牛场到牛奶海，海拔从四千一上升到四千六，路况糟糕得超出想象，先是能走人的土路，后来就变成了马帮踩出来的烂泥路，再往上，全是碎石片，一脚踩下去能滑出去半个身位，我走得很慢，走几步就靠在山壁上喘一会儿，身边经过的人，有人冲你笑笑，有人低头沉默，偶尔也有骑马上去的，蹄子踩在石头上哒哒响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裤腿上。

路上我跟一个从重庆来的大叔搭上了话,他五十多了，头发白了一半，走起路来却比我还稳当，他说他年轻时候在高原当兵，现在身体不行了，但还是想再来看看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，他教我调整呼吸，说不要用嘴大喘气，要匀，要缓，我照着他说的试了试，居然真的舒服了一些。

看到牛奶海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，说实话，第一眼我愣住了，它不像照片里那么蓝得发亮，而是像一块不透明的玉石，静静地躺在央迈勇和仙乃日之间，泛着一种接近乳白的翠色，岸边堆满了玛尼堆，大大小小的石头垒得歪歪扭扭，像无数个沉默的许愿者，我站在那里，风从山谷里灌过来，猎猎作响，把眼泪都吹出来了，我分不清是因为风大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、头疼、泥泞，全都值了，不是值回了票价，是值回了那个被日常磨损得快要认不出自己的“我”，在城市里，我习惯计算，习惯权衡，习惯把每一件事都套进投入产出的公式里，但站在这里，那些公式全失效了，山就在那里，不欠你什么，也不指望你什么，它只是那么立着，就让你觉得自己那些纠结都小得可笑。

下山的时候,我没去五色海，不是走不动了，是我忽然觉得，有些地方不必一次看尽，留点遗憾，下回再来，就像跟人相处，太满了反而不好。

回到冲古寺已经是傍晚,我坐在*旁边的台阶上，看天一点一点暗下去，有人在不远处拍照，闪光灯亮一下，又灭了，有个藏族老阿妈从我身边经过，手里转着经筒，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，她朝我笑了笑，我也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回程的车上,我又看见了那个皮肤黝黑的大哥，他问我，到顶了吗？我点点头，他嗯了一声，说，到了就好，然后又把头转向窗外，继续看他的雪山，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，每个人去稻城亚丁，带的都是自己的心事，山还是那座山，海子还是那个海子，但每个人带走的都不一样。

我现在想,一个人去稻城亚丁，其实没有那么可怕，可怕的是你总在等一个“合适的时机”，等一个“对的人”，但有些路，只能一个人走，有些山，只能一个人去看，你去了，就明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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