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漯河到九寨沟，我走了整整十四年

漯河旅行社门口那盏灯，总是亮得比别家早，我上初中那会儿，每天骑车路过人民路，都能看见玻璃橱窗里贴着的九寨沟海报，五花海蓝得不像话，像谁把一整瓶蓝黑墨水倒进了山坳坳，那时候我就想，等我有钱了,一定去一趟。

这一等,就是十四年。

去年秋天，我终于推开了那家旅行社的门，老板老周还认得我，说当年那个天天在门口看海报的小子，如今也拖家带口了，他递给我一张新的行程单，上面的价格比当年翻了好几倍，可九寨沟还是那个九寨沟,水还是那个水。

从漯河到九寨沟有多远呢？地图上不过一指宽，可你得先坐高铁到成都，再转大巴进沟，全程算下来得两天，我带着媳妇和五岁的闺女，大包小包地挤在成都茶店子客运站，那滋味，跟小时候春运回老家差不多，闺女第一次见这么多山，扒着车窗喊：“爸爸，山把天顶住啦！”

进沟那天赶上下雨，游客中心的广播一遍遍提醒路滑，可我媳妇偏要在长海边上拍照，她撑着那把在漯河街头十块钱买的透明伞，背后是雾**的水面，远处雪山若隐若现，我按下快门那一刻，突然觉得这十四年也没白等，有些地方，就得等自己有了一定岁数再去,才能看出点名堂。

五花海还是海报上那个颜色，只是比我想象的小，栈道上挤满了人，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一起，有个东北大姐举着丝巾摆造型，她老伴儿把手机举得老高，嘴里喊着“再往左点，往左”，闺女蹲在岸边看鱼，问我这水底下是不是真有龙，我说龙没有，但可能有水獭，她信了，回去跟幼儿园小朋友说九寨沟有水獭,被老师纠正了好几天。

珍珠滩瀑布比想象中温柔，水从钙华滩上漫下来，真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我扶着栏杆往下看，水雾扑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跟漯河沙河边上夏天的风不一样，那种凉是带着草木和石头味道的,像是山把自己藏了很久的呼吸都吐了出来。

晚上住在沟外的小旅馆，老板是本地人，给我们煮了酥油茶，媳妇喝不惯，说一股牛粪味儿，我倒觉得挺香，就着青稞饼，一口气喝了三碗，闺女在一边啃牦牛肉干，腮帮子鼓得像只藏鼠兔，老板说，地震前沟里的水更清，现在有些地方还在慢慢恢复，他说这话时，眼睛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第二天去了树正群海，栈道绕着海子转，一步一景，我都不知道该先看哪个，闺女突然喊：“爸爸你看，水里有天空！”我低头一看，还真是，那水太清了，清得把整片天都装了进去，云在里面飘，树在里面长，连偶尔飞过的鸟，都好像在水里扑棱翅膀，那一刻，我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来了又来，这地方能把你的心也泡成那种蓝绿色，让你回去以后，在某个加班的深夜，突然想起某一段栈道、某一片水光,然后心里头就软塌塌的。

回程的车上，媳妇靠着我肩膀睡着了，闺女在怀里说梦话，含含糊糊喊“水獭”，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，心想，从漯河到九寨沟，十四年才走完，可有些路啊，走得慢点也好，要是当年真来了，说不定只是拍几张照片就走，当个普普通通的观光客，现在不一样了，我是带着一家人,也带着十四年的念想来的。

回到漯河，人民路上的旅行社还在，老周问我怎么样，我说值，他笑了笑，说那你下次去喀纳斯吧，那儿的秋天，比九寨沟还野，我嘴上说再说吧，心里却已经盘算起明年的假了，走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九寨沟的海报，已经换了新的，颜色还是那个颜色，蓝得让人心慌，只是这次，我知道那蓝里面还藏着水声、风声,和挤挤挨挨的人间烟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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