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的水会勾人，去了就忘不掉

我写过不少地方的水，西湖的，漓江的，洱海的，但九寨沟的水不一样，它不跟你讲道理，也不给你时间准备，第一眼就直接往你心里钻，那种蓝，不是调色盘能调出来的，也不是滤镜能*过去的，你站在五花海边上，水底的树倒了几百年，木头都钙化了，白森森地支棱着，可水还是那么透,透得让人疑心自己眼睛出了问题。

我们七月中去的，成都出发时还热得汗流浃背，过了映秀，温度就一点一点往下掉，到沟口那晚，居然要盖薄棉被，清晨六点进沟，栈道上已经有人了，多是扛着长枪短炮的大爷大妈，有个北京大爷拍着胸脯跟我说，他来了七次，每次都能拍到不一样的东西，我当时觉得夸张，后来才知道，九寨沟的水真的有脾气的，太阳没出来前，水面是沉甸甸的墨蓝，像是把整个山谷的晨雾都吞了进去，等阳光翻过山梁，那些蓝就活了过来，浅的像玻璃，深的像古玉，中间还掺着绿，掺着黄,像是有谁把满山的颜色都揉碎了撒进水里。

诺日朗瀑布的水声，隔着两座山就听见了，走近了，反倒不觉得吵，只觉得凉，水雾铺天盖地的，扑在脸上像细密的针，我见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，穿着一次性雨衣站在观景台上，仰着脸，嘴巴张得老大，他妈妈拉他走，他不动，说想把瀑布的声音吃进去，童言无忌，可我觉得他说得真对，那水声是能吃的，吞下去,整个夏天都凉快了。

中午在长海边上吃自热米饭，海拔高，米饭有点夹生，但我们谁也没抱怨，长海的水是静的，静得让人怀疑时间在这里是不是卡住了，水面没有一丝波纹，几棵莫名其妙的树站在水中央，像是从远古一直站到现在，我听见旁边两个广东姑娘在争论，一个说这水肯定很深，一个说也许很浅，其实深不深又有什么关系呢，有些东西摆在那儿,本身就是道理。

下午走得累了，坐在树正寨的台阶上歇脚，有个藏族阿妈卖青稞饼，我们就着矿泉水吃，她问我们从哪里来，我说江苏，她“哦”了一声，说：“你们老家没有这样的水吧？”我摇头，她就笑，露出一点得意的神气，那笑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的石榴花，不张扬,但实实在在地开着。

出沟的时候天快黑了，回头望，山影重重叠叠的，水声却还在耳朵里响，走了很远，那声音也没散，像是黏在鞋子上，跟着我回了旅馆，跟着我上了火车，跟着我回到江南潮湿闷热的夜晚，有时候半夜醒来，恍惚间还能听见一滴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，滴在梦里,凉凉的。

九寨沟的水是会勾人的，它不声不响地流进你心里,然后一辈子赖着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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