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乐山，我摸到了唐朝的脚趾头

乐山大佛这地方，说实话，从小在课本上见过八百回了，真站到它脚底下，还是懵了一下，那种大，不是照片能拍出来的，也不是“高71米”这几个字能说清的，怎么讲呢，就是它往那儿一坐，你连拍照都忘了,光顾着仰脖子了。

我是从成都过去的，早上七点多的高铁，四十分钟吧，到了乐山站，出站直接坐K1路公交车，晃晃悠悠往景区去，车上全是外地口音，有人已经在商量中午吃哪家跷脚牛肉了，乐山这城市不大，路边的树倒是挺高，遮得严严实实的，车开过去像从绿色隧道里钻，我旁边坐一大爷，拎着菜篮子，看我背个包就问，去看大佛哇？我说对，他说今天人少，快去，晚了要排队下栈道，大爷语气里带着点“这玩意儿我看了几十年”的淡定。

在大佛景区买票，记不清多少钱了，好像八十，门口有不少导游拉客，说能带你看什么“睡佛”全景，我没请，就想自己走走，进门先爬一段台阶，两边是红色岩壁，上面刻着些小佛像，不少风化得五官都平了，瞧着比大佛还沧桑，还有几个洞窟，里面黑乎乎的，凑近了能看见石头纹理，像老人的皱纹，有游客拿手机往里头照，我跟着看了一眼，就几尊泥塑的小像，也没啥可拍的,但大家都挺起劲。

真正见着大佛脑袋，是走到凌云寺边上那个平台，说实话第一眼有点失望，因为它太近了，反而看不出全貌，就是一截巨大无比的额头和头顶上那些卷曲的发髻，每个发髻像个小磨盘，据说有一千多个，上面落着树叶和鸟屎，栏杆外面挤着一圈人，都在找角度自拍，有个姑娘把手机举得老高，拍完了看一眼说,哎呀咋只有半张脸。

过了平台就得排队下九曲栈道了，那个栈道沿着大佛旁边的崖壁凿下去，又窄又陡，一边是石壁，一边就是悬崖，有些台阶只容得下半只脚，得侧身走，前面人走得慢，后面人就喊，别挤别挤，我旁边一哥们儿带着俩孩子，小的一直问，爸爸我们会不会掉下去啊？当爹的说不会，你自己抓紧了，结果那孩子攥栏杆攥得指节发白，走到一半突然说，我腿软了，全家人停在半道上，进退两难，后面的人只能干等着，我倒是没腿软，就是膝盖有点抖,年纪大了。

下到佛脚那个平台，感觉像从云端掉进了一个深*，抬头看，大佛的脸被山崖和天空框起来，眼睛往下垂着，半闭半睁，嘴角那点弧度也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，有风吹过来，崖壁上的小树哗哗响，那几秒钟心里突然很安静，就站着发呆，旁边几个游客在讨论大佛的指甲盖，说你看那个指甲盖有一米多长，我仔细一看，确实，那脚趾头跟小汽车似的，有人伸手去摸，被保安拿喇叭喊了——别摸别摸，文物保护，其实大家也就是想想，这么高,够都够不着。

后来我听旁边一个讲解员跟她的客人讲，说大佛建成一千多年了，当年海通和尚为了修这个，挖了自己眼睛吓退贪官，故事真假不知道，但听着挺震撼的，崖壁上还有不少刻字，有的模糊了，只认得“大唐”两个字，我伸手摸了摸岩石表面，粗粝得很，湿漉漉的，估计是江水蒸发上来的水气，想想一千多年前那些人，没有吊车没有挖掘机，就靠绳子吊在半空凿石头，凿出这么一尊佛来,得是个什么心劲儿。

从栈道另一侧往上爬，又是另一条路，稍微好走点，但台阶也多，上去之后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，出口处有卖乐山特产的小摊，什么竹叶青茶、跷脚牛肉底料、甜皮鸭，我买了杯凉虾，其实就是米凉粉条加红糖水，甜得发腻，摊主是个大姐，一边给我舀一边跟旁边摊主聊，说今天上午来了三个团，下午估计还有俩，我站那儿喝凉虾,听她说话觉得特别生活。

中午去张公桥那边吃跷脚牛肉，网上说冯三孃和易老八都不错，我随便进了一家，门口一口大锅，白汤翻滚，牛肉牛杂切得薄薄的，蘸干碟吃，汤很鲜，带着药膳味，喝下去感觉刚才爬山的汗都补回来了，一个人吃不了多少，又点了个血旺，嫩得筷子夹不住，邻桌几个成都来的阿姨大声聊天，说这牛肉比成都的嫩，又说吃完要去买甜皮鸭带回去，我听着,往碗里又撒了点辣椒面。

吃完饭去江边走了走，岷江、青衣江、大渡河三条水在这儿汇合，水色都不太一样，混在一块儿像幅水彩画，江边有不少喝茶的地方，竹椅子一摆，十块钱一杯，我坐了一会儿，看江面上有游船开过，船上人站在甲板上远远看大佛，我突然想，从那个角度看大佛，应该又是另一种感觉，但我没去坐船，就在江边坐着，看人钓鱼，看人打牌，看一只黄狗追着蝴蝶跑，太阳挺晒，但树荫底下凉快,风吹过来带点水腥味。

傍晚坐高铁回成都，天还没黑，车厢里没啥人，我靠着窗，看着乐山一点点往后退，脑子里也没想啥具体的事儿，就是觉得，今天见着的东西都挺大，佛大，江大，连那碗跷脚牛肉的碗都挺大，但印象更深的，反而是那些小玩意儿——崖壁上的小佛像，栈道台阶上长出来的青苔，凉虾里那颗泡得发涨的葡萄干,还有江边那只追蝴蝶没追上的黄狗。

回家之后我妈问我玩得怎么样，我说挺好，她说买了什么，我说没有，就拍了张照片，她拿过去看，说这佛真大啊，你站它旁边跟蚂蚁一样，我笑了笑没接话，其实我怀疑，那天在佛脚底下,我连蚂蚁都不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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