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也怪,在乐山前前后后走了好几趟,大佛看过,峨眉爬过,美食街上端着翘脚牛肉的碗排过长队,可从来没人告诉我,从市区往井研方向走不到一个钟头,有座叫“梅花城”的地方,头一回听见这名字,还以为是某个楼盘或者新修的仿古商业街,心想到都到了乐山,不去吃吃喝喝,去看楼盘算怎么回事,直到一个本地朋友在茶桌上跟我抬杠:“你就说你去不去,保证比你上次专门跑去看的那个什么古镇有意思。”行吧,那就去。
路不算难找,从乐山市区开车过去,导航输“井研梅花城”,一路是川南常见的丘陵风光,路边偶尔闪过几棵开了小半的梅树,粉的白的一簇一簇,风一吹就扑簌簌往车玻璃上撞,还没到正门口,先看见远处的山崖上开满了花,连绵成片,像谁把一匹粉白相间的绸子搁在了半山腰,朋友说,这地方原本也不叫梅花城,是后来种了上万株梅树,每年春节前后开得疯得很,不知谁先起了这么个名字,叫着叫着倒把本来的地名给盖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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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不大,说是“城”,其实更像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园子,一进大门就是一坡长长的石阶,两边的朱砂梅开得正当时,深红得发紫,花瓣层层叠叠,有些已经落到青石板上,脚踩上去软乎乎的,鞋底沾了不少花瓣,那天是个阴天,没有太阳,光线灰灰蓝蓝的,反倒把那些粉色的江梅衬得特别淡雅,像一团团水彩在空气里洇开,蜡梅有些已经开过了,枝头还挂着干枯的小铃铛,轻轻一碰就簌簌地响,花香是混着的,分不清哪一缕是红的,哪一缕是白的,只觉得整座山都是香的,连袖口和头发丝里都浸着那股清冷的气味。
往山上走,路分成了好几条,右边一条通到一个观景台,木头搭的,有些栏杆已经旧了,手扶上去感觉毛刺刺的,站在台子上能看见整个梅花城的布局,那些梅树不是规规矩矩的排列,而是顺着山势一丛一丛地长,有的挤在亭子边,有的从石头缝里冒出来,远处田陌纵横,薄雾里隐隐能看到镇子上的瓦房,一户人家的烟囱飘着白烟,旁边就是几株开得热烈的宫粉梅,真有点画里走出来的意思。
往左*,有一片特别密集的梅林,树都不高,枝干扭来扭去,像老人筋脉虬结的手,树下铺着厚厚的腐叶和花瓣,人走在小径上,两边花枝都伸过来,好像在检阅你,有一段路特别窄,侧身才能过去,花瓣就纷纷扬扬地掉在肩上、头发上,有几个穿汉服的姑娘在拍照,摄影师躺在地上仰拍,朋友的相机也举起来了,我拿手机随便按了几张,回家一看,没有一张是干净的——总有花瓣落在镜头前面,变成粉白色的光斑,后来反而觉得,糊掉的那几张更好看,有种说不清的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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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是在山脚一个小院吃的豆花饭,那户人家开了个农家乐,院坝里摆着几张矮桌,头顶就是一株老梅,豆花是早上现点的,绵软得在筷子上颤巍巍的,蘸水辣得恰到好处,配一碗甑子饭,再炒个菜头腊肉,简简单单却香得人不想说话,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扎着围裙出来添饭,随口说这梅花城其实冬天更好看,但春天来也不亏,末了又补一句:“其实你们来早了点,再等两天,二期的美人梅开了那才叫漂亮。”说完转身回厨房,留下一桌人举着筷子互相看:还有二期?
吃完饭从后山下来,果然看见一片新苗,枝头只鼓着花苞,像无数攥紧的小拳头,不过已经有几朵性急的绽开了,粉得发嫩,花瓣薄得透光,旁边立着块歪歪的木牌,用毛笔写着“美人梅——三月上旬”,朋友催着我走,说再待下去怕真舍不得了,我蹲下身系鞋带,一抬头,面前一株绿萼梅开得正安静,花瓣是淡绿色的,中间一点嫩黄,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,像个穿绿裙子的姑娘。
回乐山的路上,朋友把车开得很慢,窗外的梅花渐渐少了,又变成平常的山和树,我突然想起早上在石阶上看见一个老太太,坐在轮椅上,她女儿推着她走,每经过一棵开得好的梅树就停下来,把一枝花轻轻拉近让她看,她没说话,只是凑近了闻,样子特别专注,后来那枝梅花弹回去,晃了几下,落了她一围巾。
到乐山城里已经傍晚了,朋友问我还想吃点什么,我想了想,说随便,其实也不是饿,人刚从那么一大片梅花里出来,心里是满的,胃里倒成了次要的事,晚上洗漱,发现衣服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几片花瓣,已经压皱了,边缘有点发褐,没舍得扔,夹在一本旧书里,书的名字早就忘了,只记得那几片花瓣压出来的颜色,过了两个星期都还在。
下次若有人去乐山,只报大佛和豆腐脑的行程,我大概也会抬杠:你去看过梅花城没有?没去过,那乐山就算白去了一半,当然这话有些夸张,不过见过的人多半不会拆穿,花开时节不等人,你到的时候,它就在那儿,替你留了一整座山的香。
标签: 乐山梅花城游玩攻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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