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九寨沟之前,我看了不下二十篇攻略,每篇都写着“建议乘坐观光车”,我偏不,腿长在我身上,眼睛长在我脸上,凭什么让别人规定我该在哪儿停、该在哪儿看?于是我做了个后来被证明既愚蠢又无比正确的决定——全程步行。
早上八点进沟,天阴阴的,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松脂味儿,第一批游客挤在观光车站排队,我像个异类,背着包径直往栈道上走,工作人员瞟了我一眼,没拦,估计心里想的是:又一个不信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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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两公里,我还挺得意,栈道沿着树正沟蜿蜒,左边是海子,右边是密不透风的冷杉林,那水啊,蓝得不像话,蓝得让我怀疑有人在底下铺了一层蓝玻璃纸,我举起手机拍了十七张,张张都像明信片,又张张都不如眼睛看到的万分之一,有个大爷扛着长焦镜头从我身边经过,嘟囔了一句:“小伙子,这水拍出来假的,不如不拍。”我点头,他说得对。
走到树正群海的时候,脚底板开始发烫,十几座海子像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,每一座的蓝都不太一样——深蓝、瓦蓝、孔雀蓝、那种蓝得发绿又发紫的怪蓝……我蹲在栈道边看水底的枯树,那些树干躺在水里几十年了,上面长满了水藻,风吹过来,水一漾,那些树就像在呼吸似的,突然就想到,要是我现在栽进去,过些年是不是也能变成一景?被这个念头逗笑了,旁边一个阿姨狐疑地看了我一眼。
继续往上走,人渐渐少了,观光车在公路上呼啸而过,车上的人隔着玻璃看海子,像在看一个巨大的水族箱,而我走在栈道上,能听见水声——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瀑布声,是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、咕嘟咕嘟的、细碎的响动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烧一壶永远烧不开的水,这种声音坐车听不见,连走路都得放轻脚步才听得见。
中午在诺日朗中心站啃了根玉米,很难吃,又冷又硬,但饿了吃什么都香,我坐在台阶上揉脚踝,一个景区环卫工大姐路过,指着我的鞋说:“你这鞋底太薄了,再走十公里准起泡。”我逞强说没事,她摇摇头走了,背影写着“不听老人言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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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证明她是对的,下午翻过日则沟,走到箭竹海的时候,我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,每一步落地,脚底板都像踩着一块烧红的铁,栈道在原始森林里穿行,旁边全是我叫不出名字的树,树干上挂着绿胡子一样的松萝,我走得越来越慢,更后干脆走走停停,停下来的理由五花八门:看一只松鼠,看一朵云,看一只虫子顺着栈道栏杆爬,虫子都比我快。
从熊猫海到五花海的岔路,是个大上坡,我喘得跟头驴似的,呼出来的气在眼前结成白雾,周围静得发慌,连鸟叫都没有,那一刻我突然懂了什么叫“天地一逆旅”——我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,像只蜗牛在一幅巨大的山水画里蠕动,渺小得可笑,就在那个半*不活的坡*弯处,一抬头,五花海撞进眼睛里。
我说“撞”,是因为它真的像一拳头打过来,那水底下沉着蓝的、绿的、金黄的、赭红的树影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水面一半亮得刺眼,一半暗得发青,还有几道涟漪在中间晃晃悠悠地荡,我愣在那儿,忘了脚疼,忘了累,甚至忘了呼吸。
旁边一对小情侣在吵架,女孩说:“这不就是普通的水吗,走了三个钟头就为看这个?”男孩委屈地举着相机:“那你让我拍两张啊。”我差点笑出声,也对,值得不值得这件事,走坐车看的和走断腿的人,永远说不到一块儿去。
天擦黑前,我沿着扎如沟往外走,两腿发飘,脚底肯定起泡了,那些海子、瀑布、栈道像一场海市蜃楼,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记忆,出沟的路上,又碰到那个环卫大姐,她看见我的样子,说:“精神可嘉。”然后递给我一颗水果糖。
我含着糖往外走,觉得这趟腿断得挺值,坐车游九寨的人,是在看电影;走完全程的人,是把电影演了一遍,连那种鬼哭狼嚎的配乐都自己喊过了,下次还来么?来,但下次先买双好鞋,还有,多带几颗糖。
标签: 九寨沟景区游玩步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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