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乐山滟澜洲待了一下午，我差点把身份证落在江边

很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那个下午，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,恰恰是因为它什么也没发生。

从乐山市区开车过去，导航显示二十分钟，我开了四十分钟，路上经过一座桥，桥下是青衣江，水是青灰色的，泛着那种四川冬天特有的懒散光泽，我摇下车窗，风灌进来，带着一点河泥的腥味和远处烧烤摊飘过来的焦香，谈不上好闻,但让人踏实。

滟澜洲这名字起得就挺“房地产”的，我本来没抱什么期待，朋友说那儿就是一片江边的空地，本地人周末遛娃遛狗的地方，我心想那也行,反正我也没什么正经事。

停车场是碎石子铺的，车轮碾上去咯吱咯吱响，一下车先看见的不是江，是一排蓝色的移动公厕，颜色新得扎眼，跟周围的野草和旧渔船完全不搭，有个大爷蹲在旁边修自行车，车胎已经瘪了，他拿个打气筒吭哧吭哧地打气，打两下停一下，抬头看我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，那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欢迎，哦，又来了一个”。

沿着一条土路往江边走，路两边长满了那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杂草，齐腰高，有些已经枯黄了，有些还倔强地绿着，走到底，江面突然就摊开在眼前，宽得有点出乎意料，对岸的乐山城像被谁用橡皮轻轻擦淡了一层，楼房、烟囱、电视塔，全都灰**地浮在水汽里，江心有个小洲，长满了芦苇，风一吹，整片芦苇就斜向一个方向倒下去，过几秒又慢慢弹回来,像在呼吸。

我找了个斜坡坐下，草有点扎屁股，但阳光好，四川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太阳，不烫，温吞吞地贴在皮肤上，像泡在兑了太多温水的澡堂子里，旁边有一家三口在放风筝，风筝是个巨大的章鱼，红色触手在空中扭来扭去，放风筝的小孩一直在跑，但他其实不用跑，风已经够大了，他爸在后面跟着跑，手机从裤兜里掉出来，捡起来看看屏幕没坏,又揣回去接着跑。

那一刻我特别想给我妈打个电话，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，就是想让她听听这边的风声，后来还是没打，有时候你知道某种情绪转瞬即逝,打了反而会变成一种负担。

我沿着江边走了很远，这边没有修那种规整的步道，就是人踩出来的土路，**洼洼的，但走起来舒服，有一段路被江水漫上来的痕迹淹了一半，泥是深褐色的，踩上去会凹下去一个脚印，我就挑那种半干不湿的地方走，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，越走越沉，干脆停下来在草上蹭，蹭了半天没蹭干净,倒把几根草籽蹭进了鞋带里。

有个大爷在江边钓鱼，他的鱼竿架在一块大石头上，人坐在折叠椅里打瞌睡，我走过去，他眼皮都没抬，浮漂在江面上一起一伏，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鱼，大爷突然开口：“今天不上鱼。”我说嗯，他说：“昨天上了条鲤鱼，两斤多。”我说那不小，他哼了一声，表示不算什么，我们都没再说话，过了大概五分钟，他睁开眼睛从脚边的小桶里摸出半个馒头，掰成小块扔进江里，嘴里嘟囔：“先喂饱它们，等下才咬我的钩。”我笑了，他也笑了,露出几颗黄得发黑的牙。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滟澜洲这地方，它不属于拍照发朋友圈的那种“景点”，它没有亭台楼阁，没有网红打卡装置，连块像样的路牌都没有，但它有一种很坦然的无聊，一种不慌不忙的空，你待在这里，不需要消费什么，不用赶时间，没人催你往前走，也没人跟你兜售故事，你可以就那么在江边站着，看船来船往，看天色一点点变暗，看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心里什么也不装。

天色开始擦黑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该走了，往回走的那条小路已经看不清了，我拿手机照着亮，经过那片芦苇荡，风比下午更大了，芦苇互相拍打着发出沙沙声，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，又轻又碎，我站了几秒钟，忽然想抽根烟，一摸兜，烟盒空了，只剩个打火机，这感觉就跟这天一样：不圆满,但也不缺什么。

走到停车场，那个修自行车的大爷已经不在了，只有一辆链条上全是油的旧自行车孤零零地靠在移动公厕边上，车筐里插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，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，我的车就停在那里，轮胎上有草屑，挡风玻璃上贴了片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银杏叶，形状完好，金黄透亮,我揭下来揣进了外套口袋。

后来在回程的路上我才发现身份证没了，翻遍口袋和背包都没有，我第一反应是掉在江边了，想掉头回去，但天已经全黑，那条土路十有八九是没有路灯的，正犹豫呢，朋友发消息问玩得怎么样，我回：“挺没意思的，但待着舒服。”他说：“废话。”我又补了一句：“身份证可能落那儿了，下回还得去一趟。”他发来个翻白眼的表情包，又追一句：“那地方就这样，去一次不够，老惦记。”

我靠在车座上，看着前方乐山城的灯火越来越近，霓虹、车流、广场舞的音乐声从一条街窜到另一条街，我忽然觉得，滟澜洲那种地方，它就像生活里那些没什么用但让你偶尔想起来会笑一下的小事，你说不上它哪儿好,可就是会回去。

那个银杏叶，后来我夹在车里那本保险手册里了，每次翻开都会带出一点干掉的泥渣,像从江边偷回来的一点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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