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稻城之前,我翻烂了所有攻略,每一篇都在说九月是“更佳季节”——天气稳了,秋色起了,雨季过了,于是我信了,揣着几件薄外套就上了路,结果第一天在日瓦镇下车,就被当地司机一句话拍在脑门上:那是往年的说法,今年日头有点赖着不走。
司机师傅姓降央,藏族人,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卷舌音,他说你们汉人总喜欢问“明天有没有太阳”,我们这里的人不这么问,我们问“明天山肯不肯出来”。
我追问什么叫“山肯不肯”,他嘿嘿笑,说就是看云多不多,云多,央迈勇就藏起来,云少,它就出来见人,跟心情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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抵达亚丁村那晚,倒是没下雨,空气里浮着湿漉漉的松枝味道,还有种说不上来的冷,那种冷不是北方的干冷,是水一样的东西,贴着皮肤往里渗,我加了一件抓绒,又裹了件冲锋衣,手指尖还是凉的,抬头看天,云层像没洗净的毡子,灰一块青一块的,心里有点打鼓,明天到底能看见什么。
结果老天爷赏脸,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,推开窗,头顶居然有星星,稀稀拉拉的几颗,但足够让人振奋,冲古寺方向的地平线上,有片很浅的紫蓝色正在浮起来,我抓了相机就往外跑,路上踩了一脚牛粪,也没顾上擦。
从洛绒牛场往牛奶海走的那段路,是这趟更难的,我自认为体力还行,可海拔四千五往上,每走十几步就得停下来喘,旁边有个四川口音的大哥,扛着三脚架,吭哧吭哧走我前面,回头喊了句:兄弟,你鞋带散了,我低头一看,鞋带果然拖在泥里,已经湿透了。
就是在那一刻,我抬头看见了央迈勇。
不是那种震撼到让人流泪的场景,没有,它就是很安静地立在那儿,雪线以上白得发亮,雪线以下是一片铁青色的裸岩,像一头刚醒来的兽,山腰缠着一条很细很长的云带,恰好停在雪线和岩壁的接缝处,降央师傅说得对,山不是每天都“肯”出来的,那天它肯了,而且是完全的、毫无保留地肯了。
我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,有个大姐从旁边经过,看我发愣,小声问了一句:是不是高反了?我说没有,就是觉得这山太大,我太小,大姐笑了一下,说第一次来都这样,她昨天刚哭过,说完就往牛奶海方向走了,背影在碎石坡上缩成一个小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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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继续往上走,路更难了,有一段几乎要手脚并用,雨又飘起来,细细的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,可我不觉得冷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——原来真正的秋天,不是叶子变黄,是山把云雾撕开一口子,让你看见它更里面的东西。
到了牛奶海边上,已经是下午两点多,湖水是青白色的,靠近岸的地方泛着奶蓝,云很低,把三座神山全收进去了,水面只有波纹,没有倒影,我坐在一块湿石头上啃压缩饼干,旁边两个广东口音的女生在争论这水到底像牛奶还是像玉,我没搭话,心里在想降央师傅昨天说的另一句话。
他说,你们来了又走了,神山不会变,但你们变了,我问他变什么,他摸了摸方向盘,说变轻了,出来的人,会轻一点。
下山的路快了许多,太阳忽然从云层里漏了几束下来,照在冲古草甸上,黄绿交加,像谁把一桶金粉泼在绒布上,我停下来又拍了几张,回到家翻看时发现,更清楚的那张不是山,而是路边一滩积水里一棵树的倒影,树是松树,影子在水里活着,比岸上的更鲜。
所以你要问我九月去稻城天气怎么样,我真说不上来,我可以说早晚温差别穿少了,可以说雨具要随身带,可以说冲锋衣抓绒内胆更实用,但这些其实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你到了那儿,在山脚下站一会儿,等云慢慢地动,等山要么出来要么不出来,然后你就知道了。
对了,回程那天,在稻城县城一家小面馆吃早饭,老板是云南人,来稻城六年了,他说今年九月的雨比往年少一些,但云多,我想了想,说云多也好,老板抬头看我一眼,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那天机场大巴上,我靠着窗睡着了,醒来时望见远处一排雪峰,正被晚霞染成浅橘色,我忽然想起降央师傅,想起他嘴角沾着酥油茶碎末说:明天山肯不肯出来,要看你们运气。
运气确实不错,不过说真的,就算山不出来,我大概也不会太失望,因为有些地方,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你“看到什么”而去的,它在那里,你来了,走的时候轻了一点,仅此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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