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的秋天，果然没有*人

凌晨四点半，听见有人在走廊里低声咳嗽，推开房门，空气里一股潮湿的、清冷的东西，像是什么人撒了一地的薄荷，我裹紧外套下楼，门口的藏羌风格灯笼还亮着，那种黄澄澄的光,在薄雾里晕成一团一团的。

我们这批人是第一批进沟的，坐了差不多四十分钟观光车，到原始森林站的时候，天还没完全亮透，导游小张举着一面蓝色小旗，声音哑哑的，说：“大家跟着我，别走散了，今天要走两万多步。”

两万多步，我下意识摸了摸背包里的证件，其实是没必要担心的，这里不是山外，这里是九寨沟,连空气都像经过某种过滤。

原始森林里那些冷杉高得吓人，抬头看久了脖子酸，有几株倒下的树干横在路旁，上面长满了茸茸的青苔，摸一把，湿乎乎的，导游说这些树倒下来也不拉走，就让它在那儿烂着，成为新的生态，我听了没说话，心里想着，这大概是另一种“落叶归根”。

走到箭竹海的时候，人群发出齐刷刷的一声“哇”。

那水是蓝的，不是普通的那种蓝，要怎么说呢，像把一整块半透明的蓝玻璃倒进池子里，水底下横七竖八躺着一些枯木，那些木头在水里泡太久了，变成一种奶白泛青的颜色，反而显得有点假，有人喊：“像不像放了羊脂玉！”大家都笑。

我觉得吧，九寨沟的水总有那么点“不真实”的感觉，太干净了，太清楚了，连水底石子缝里游过的一条小鱼都看得明明白白，小鱼很小，灰黑色，一扭一扭的，有时候就在那些枯枝之间闪一下,就不见了。

五花海人更多，观景台上挤得水泄不通，几个穿红色冲锋衣的大妈举着丝巾在风里摆姿势，丝巾是橘红色的，跟背后的五彩湖水倒是挺搭，我挤到栏杆前面去拍了几张，发现怎么拍都好看，怎么拍也都拍不出亲眼看到的那一层层递进的色泽——从近处的浅绿，到中间的湖蓝，再到远处的墨绿,中间的过渡几乎找不出明确的界线。

有个北方大哥站我旁边，一直说：“这他妈也太假了。”他老婆白了他一眼：“假什么假，这是真的。”

是挺真的，风一吹，湖面皱起来，那些颜色就都动起来了，水里倒映着树影，黄的、橙的、红的,像有人在水底打翻了一整盒水彩。

中午在诺日朗服务中心吃的盒饭，三十五一份，土豆烧牛肉，味道一般，但饿极了觉得香，旁边一桌是南方来的四个姑娘，从包里掏出五六个自热火锅，呼呼冒热气，香味飘过来，是麻辣的，我端着盒饭跟人家搭话：“你们这个带得值。”有个圆脸姑娘咧嘴一笑：“那是，我们做了功课的。”

再往下走，树正群海、芦苇海，走到芦苇海的时候已经明显感觉腿脚发沉了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但那里的芦苇是真好看，黄中带白，风一过来就整片整片地倒伏下去，像一群人在摇头，水面很浅，很静，偶尔有野鸭从芦苇丛里钻出来,屁股一扭一扭地游开。

有个小孩蹲在栈道边拿面包喂鱼，他妈在边上小声提醒：“别靠太近啊。”那小孩也就三四岁，奶声奶气地说：“妈妈，鱼鱼吃面包会变胖吗？”他妈妈笑得不行，说：“会，跟你一样。”

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，这地方更打动人的反而不是那些海子、瀑布，而是这些零碎的、带着体温的瞬间，那些水再蓝，看久了也不过是眼睛的一场盛宴，而真正让你想要留下来的，是旁边有人在笑，有小孩在问傻问题，有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,像极了小时候外婆家后山的那些下午。

傍晚出沟的时候，天边染了一层薄薄的霞光，淡粉色的，像谁用更轻的笔触扫了一下，回头再望一眼沟口，两边的山已经暗下来了，墨色的轮廓印在天上,像剪纸。

回到车上，大家都不怎么说话，没人再拍照了，导游小张说：“好了，今天两万三千步，圆满完成。”有人笑了一声,然后又静下去。

我靠着车窗，想着那些水，想着那根长满青苔的木头，忽然觉得累极了，但也值得，九寨沟的秋天,果然没有*人。

唯一后悔的是,没早点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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