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老王游玩时间

第一次见老王，是在诺日朗中心站，他背着手，盯着转经筒看，不像游客，旁边几个广东阿姨举着丝巾排队拍照，他往边上挪了挪，怕挡着人家镜头，我蹲地上系鞋带，听见他嘀咕一句：“这水，跟假的似的。”

九寨沟的水确实不像真的，五花海那颜色，蓝不蓝绿不绿，太阳一照，跟撒了把碎银子，老王说他退休五年，头回来，之前老伴在，走不开，老伴走了，儿子说爸你出去转转,他就来了。

“您一个人？”

“一个人，自在。”

他说话短促，像把每个字都过秤称过，多余的不要，我们顺着栈道往珍珠滩走，他说他年轻时在东北林场开车，拉木头，雪地上一走一整天，我说那您这腿脚肯定好，他摆摆手，说膝盖不行了,去年还打过封闭。

珍珠滩的水声大，说话得提高嗓门，老王突然停下来，扶着栏杆看，不说话，水珠子乱跳，砸在石头上碎成雾，太阳斜着照过来，小彩虹一截一截地冒，他掏出手机，不拍景，拍水花的慢动作，手指头粗,戳屏幕的样子有点笨。

“这地方，秋天来更好。”我说。

“嗯，现在人少。”

我不知道他说的“人少”是指九寨沟的淡季，还是指他身边，栈道上偶尔有几个年轻人跑过去，背包上挂着铃铛，叮铃叮铃响，老王看了一眼，说：“我孙子也这么跑。”

孙子八岁，跟奶奶亲，老王手机屏保是孙子照片，后脑勺对着镜头，在追一只海鸥，他把他手机往我这偏了偏，问我拍得行不行，我说行，抓得挺准，他笑了，眼角纹堆起来,像五花海底下的沉木。

后来几天，我们总能在沟里碰上，长海边上，他坐在石头台阶上吃牦牛肉干，撕不动，用后槽牙慢慢磨，我坐他旁边，风从湖面上来，带着雪线以上的凉，他说长海这地方冬天冻得住人，雪能齐腰，我说您冬天来过？他说没，听林场的老伙计说的，老伙计入过伍,在川西修过路。

“那老东西说，高原的太阳不晒人，晒的是紫外线，你看，”他卷起袖管，半截胳膊比脸黑三个色号，“这几天就成这样了。”

我笑起来，他也笑，笑完咳了两嗓子,说海拔还是有点高。

从长海下去，走到五彩池，他说不走了，坐在亭子里等我，我绕一圈回来，看见他买了两根烤肠，一根递给我，我还没说话，他说：“趁热。”

那根烤肠三块钱，淀粉比肉多，但挺香，我们蹲在亭子边吃完，把竹签并在一起，他拿去扔，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片落叶，黄里带点红，说给孙子带回去，我说树叶不好保存，压书本里还行，他说行，他们有本《昆虫记》,挺厚。

那天下午我们在出口分开，他说明天该回了，回成都，再飞北京，我说我明天去黄龙，他说那地方更难走，五彩池在顶上，得坐索道，说完又补一句：“你自己去，别赶，高反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我们没加微信，他提着印着大熊猫图案的纪念袋，背微驼，步子还是稳，走到大巴车跟前，回头朝我点了一下头,算告别。

后来我再想起九寨沟，除了那些水，就是老王蹲在路边吃烤肠的样子，旁边有个垃圾桶，漆成树墩形状，他一边嚼一边说，这地方好是好,就是夏天也冷。

我没告诉他，那天我拍了张照片，背景是五彩池，他侧身看水，帽檐压得很低，照片里，水色浓得像油画，他的影子投在木栈道上，淡淡的,像个标点符号。

九寨沟的水一直在那，不流给谁看，一个人的游玩时间，有时候就是找个人一块吃根烤肠，然后各走各路，景不催人，日子催，老王应该到家了，那两片叶子，该夹在《昆虫记》里了,就夹在蝉蜕那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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