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听说稻城亚丁,是好多年前在一本破破烂烂的旅行杂志上,照片里是蓝得不像话的天,雪山尖尖上一点云都没有,底下是绿茸茸的草甸子,还有一汪水,彩色的,像谁把眼影盘打翻在里头,那几年朋友圈里但凡有人去了,回来准得发个九宫格,配文不是“蓝色星球上更后一片净土”,眼睛在天堂,身体在地狱”,我心里长草,长了好几年。
今年秋天,我终于去了,跟了个团,从成都出发,大巴车摇摇晃晃,走了两天,第一天到新都桥,海拔三千三,我还没当回事,晚上睡觉,头开始疼,像有人拿一根生锈的钉子,从后脑勺慢慢往里敲,我翻了个身,听见隔壁床的大姐在吸氧,咕噜咕噜的,像金鱼在水底吐泡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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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翻卡子拉山,四千七百多米,车一停下来上厕所,我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是飘的,像喝多了二锅头还没醒,风大得能把人吹成一根摇晃的旗杆,我扶着车门站了半分钟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为什么不在家躺着。
说到找团,其实现在真不用费什么劲,我是在小红书上刷到的,一搜“稻城亚丁跟团”能跳出来几百条,有那种纯玩小团,一车十几个人,也有大巴团,便宜得*,三百多块钱五天四晚,我贪便宜,报了个特价的,后来证明,便宜没好货这话,从我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不信,现在信了。
车上有个姑娘,二十五六岁,一个人来的,坐在我前面靠窗的位置,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,拿着个卡片机拍个不停,到了亚丁景区那天,我们要徒步去牛奶海,导游说往返十公里,海拔从四千二爬到四千六,我说我不去了,在下面溜达溜达就挺好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来都来了。”
这四个字太毒了,我想了想,把氧气瓶揣进包里,跟着走了。
前两公里还觉得能撑,风景也确实好,雪山就在眼前,近得好像伸手能摸到冰碴子,路边的经幡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,像谁在念经,过了冲古寺,路开始陡起来,全是石头和烂泥,一脚深一脚浅,我走三步停一步,喘得像一头拉破风箱的老牛,那姑娘早走到前面去了,回头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,我连笑的力气都没有,扯了扯嘴角,觉得脸都是僵的。
再往后,记忆就模糊了,只记得风特别大,把眼泪都吹出来了,鼻涕糊了一嘴,有个大叔从上面下来,脸色煞白,说别往上走了,上面下雨,啥也看不见,我当时已经说不出话,脑子缺氧,只想躺在地上,那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,搀着我走了一段,她的睫毛上结着霜,眼睛亮晶晶的。
后来我还是没能到牛奶海,在距离终点大概还有八百米的地方,我靠着块大石头坐下来,看着眼前灰**的天,还有那条蜿蜒而上的、布满碎石的小路,我忽然觉得,其实到了又怎么样呢?风景再美,我也已经没力气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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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时候,那姑娘走在我旁边,我问她,这地方值得吗?她想了想,说:“值不值得,得等回去以后才知道。”
回成都的大巴上,大家都没怎么说话,我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浑身像散了架,窗外模模糊糊地掠过高原的风光,黄的草,黑色的牦牛,还有那些在路边磕长头的人,我想起出发前想的那些东西,蓝天、雪山、彩色的湖,其实都看见了,又好像都没看见,真正记住的,反而是那些狼狈的、喘不上气的瞬间,还有那个不知名姑娘冻红的鼻尖。
后来我把照片翻出来看,其实拍得也不少,有几张是真好看,随便加个滤镜就能当壁纸,但我发现,拍得越多,越觉得那地方不属于我,它就在那里,雪山、草甸、海子,几百年几千年都这样,我们这些人,呼啦啦涌进来,又呼啦啦涌出去,留下点垃圾、脚印,还有几声惊叹。
那姑娘更后在微信上给我发了张照片,是她在牛奶海拍的,天气不好,水面灰**的,跟她后脑勺飞扬的乱发糊在一起,她说:“你看,就这个鬼样子,但我觉得还行。”
我想了想,回了她一句:“不值得。”
她把照片又发了一遍,加了个滤镜,调成宝蓝色的,然后打了四个字:“这样呢?”
我笑了,可能这就是旅行吧,你总觉得别人眼里的风景才是真的,自己去了才发现,根本没什么真的假的,只有走烂了的山路,喘不上的气,还有那些跟你擦肩而过、可能再也见不着的人。
至于旅游团哪里找,手机上下个App,一搜一大把,但要是有人问我稻城亚丁值不值得去,我会说,你去了就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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