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团去稻城亚丁，我在青神县被卖了两次

事情得从青神县那个清晨说起。

天还没亮透，客运站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，都拖着箱子，眼神发直，我报的是“青神—稻城亚丁纯玩五日游”，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，全程一车一导，绝无购物，领队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，扎马尾，嗓门大，挨个点名，点到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你一个人？”我说嗯，她就在本子上画了个勾,没说话。

车来了，一辆半旧的大巴，座椅套上印着某个旅行社的名字，已经洗得发白，上车才知道，我们这批人竟是从三个不同的旅行社拼来的，有从眉山报的，有从乐山报的，还有两个成都过来的，也就是说，到了康定，我们还会被拆散，重新塞进另一辆车里，马尾领队管这个叫“正常操作”，她说：“现在跑高原线哪有一车一导哦，都是联运。”旁边一个大叔小声嘀咕：“联什么运，就是转卖。”我当没听见。

第一天几乎全在路上，翻折多山的时候，前面突然堵了，听说是有辆货车打滑横在了弯道上，海拔一上去，车里开始有人吸氧，那种蓝色小罐子，嗤一声，像开汽水，马尾领队从座位底下扯出一只纸箱，开始推销：“高反不是儿戏，等到头痛再吸就晚了，我这儿八十块一瓶，外面一百二。”没人说话，她又说：“我不是靠这个挣钱，就是为大家好，一会儿到了垭口想买都没地方买。”过了几分钟，坐我斜后方的一个小姑娘买了一瓶，一百块，她妈妈在边上说：“买吧买吧，别委屈了孩子。”

我在新都桥被“移交”过一次，当时天已经黑透了，我们被带到一个挂着“自驾游接待点”的院子里，院子里停着七八辆越野车，几个穿冲锋衣的男人在抽烟，马尾领队和其中一个领队模样的男人嘀咕了半天，然后回头冲我们喊：“明天你们跟这几位师傅走，他们长年在川西跑，比我们大巴灵活，能带你们去更野的观景台。”有人问是不是要加钱，她笑着摇头说：“不加不加，都包含在团费里了。”我当时就觉得这话说得太顺了,顺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果然，第二天出了新都桥不久，车队就在路边一个藏式“家访点”停下来，那个接手的领队姓韩，人倒是挺能说，一路上管你叫“哥”叫“姐”，亲切得很，他说：“来都来了，去老乡家喝碗酥油茶，体验一下藏文化。”进去之后，出来一个自称是“阿佳”的女人，给我们献了哈达，然后开始讲藏族习俗，讲到一半自然而然地转到银器和藏药上，她说银腰带能治腰疼，藏红花对女人特别好，接着一个红脸膛的小伙子拿了几根短粗的银梳子出来，当场往一个游客头上刮了几下，说能刮痧，那游客说舒服，然后就是老一套了：原价一千八，今天缘分价八百，我出去上了个厕所，回来时车上已经在分银碗了，韩领队站在门口抽烟，见了我，吐一口烟说：“你不带点什么回去？”我说我穷，他笑了，说：“不像。”

更绝的是到了理塘那一晚，本来行程上写的是住稻城，结果韩领队说天气不好，前方交通管制，今晚住理塘，明天一早直奔亚丁，我们被安排进一个看着像工棚改建的“酒店”，房间里有电热毯，但插座是坏的，我下楼找前台，前台说：“就这条件，爱住不住。”第二天早上六点出发，车开了不到十分钟，停在一个卖氧气和租赁衣服的地方，韩领队说：“亚丁上面冷得很，下雨下雪没个准，租件大衣，有备无患。”这回大家反应特别快，几乎都租了，一件一百二，氧气瓶六十，围巾三十，我没租，他就说：“到时候冻着了别怪我没提醒。”后来我确实在牛奶海附近冻得直哆嗦，但我就是犟,不想让他赚我那一百二。

到了亚丁门口，韩领队把门票发给我们，说下午四点停车场集合，过时不候，我问他：“你不跟进去？”他说：“景点里面都是自己玩，导游进去干嘛，路标那么清楚。”我心想也是，但又在观景车换乘点看见他靠在栏杆上刷手机,似乎压根没打算爬山。

在洛绒牛场往上的那段路，我坐在一个石头堆边歇脚，旁边坐着一个也是跟团来的大姐，聊起来才知道她是从重庆报的团，价格比我便宜八百块，我愣了一下，她说：“你们四川本地的反而贵吧？因为你们是‘外地客源’分过去的，中间要多抽一层。”我想起青神县客运站那批人，又想起新都桥那个院子，终于明白了什么叫“我被卖了两次”。

下山时飘了雨，五色海的方向灰**一片，什么都看不见，韩领队在停车场桥头等着，见我们下来，笑呵呵地说：“怎么样，仙境吧？”没人理他，上车后他也没再多话，天快黑的时候，他忽然说：“今天辛苦大家了，明天回程路上有个小店牛肉干不错，我带你们去尝尝，不买没关系。”车内一片沉默，过了一小会儿,不知道是谁叹了口气。
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去稻城亚丁的旅程其实从青神县就开始了——不是在风景里，是在这种被转来转去的、有点荒诞也有一点真实的人情世故里，等真正到了亚丁，反而觉得那山那海子都像是附加项了，可你要问我后不后悔，我也说不上来，风景还是好的，只是路上的人,都比风景复杂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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