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夜,我把后备箱塞得快要合不上,帐篷、睡袋、防滑链、两箱矿泉水、半箱自热米饭,还有我妈硬塞进来的一袋苹果,她站在车灯里说,路上吃,平平安安,我嗯了一声,没好意思告诉她,去九寨沟的路,早不是十年前那条要翻雪山的土路了,但话说回来,有些东西,备着总归是心安的。
从成都上高速,过了都江堰,车窗外的山就开始变脸了,那些被劈开的岩壁,像一本本立起来的老书,一层页岩一层苔藓,偶尔从断层里渗出一线水,亮晶晶的,像是谁在石缝里藏了一道会流动的银边,我开着窗,风里有股子生凿凿的石头味儿,混着岷江的水汽,往鼻孔里钻,导航一路在说,前方隧道群,请开车灯,那些隧道一个连着一个,长得不像话,更长的开了快三分钟才看见前面一个白点,起初以为是出口,近了才瞧清楚,是洞口上方一排防跌落的灯,惨白惨白的,像一排睡不醒的眼睛,那一刻,我突然理解了,为什么古人说蜀道难——现在开着车都嫌它长,当年那些人是怎么一步一步步出来的。
过了汶川,山势更陡,路也窄了不少,大货车开始多起来,一辆接一辆,轰隆隆地往山里送着钢筋水泥,有几段路被压得**洼洼,我握着方向盘,胳膊被震得发麻,像是有个人躲在车底下,不停地往我膀子上锤小铁棍,下午三点,在天和云的夹角里,我看见了第一座雪山,它远得像某个梦境里模糊的背景,但山顶那一小片白,在灰蓝色的天光下,尖得扎眼,我靠边停了车,想拍张照,相机举起来又放下,总觉得拍不出那种远、那种冷、那种你一抬头心就空一下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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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了九寨沟县境,已经是傍晚,太阳正从路尽头的山脊上往下滑,把半边天涂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橘红色,透明得发亮,像刚调开的颜料,要化进空气里,路旁边忽然冒出一头牦牛,黑得油亮,安安静静站在那儿,尾巴甩了甩,低头啃几口草,我踩了刹车,没按喇叭,就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它,它也抬起头来,看了我一眼,那对眼睛很大,湿漉漉的,黑眼珠里映着一点点西天的霞光,亮得像两个小血月,我们对视了大概十几秒,它又低了头,慢悠悠走回路基下面去了,我心想,这算是它让了我,还是我让它。
第二天天没亮就进了山,观光车在Y字形的山沟里*来*去,每过一道弯,车窗里就涌进一片绿、一片蓝、一片碎银子似的水光,九寨沟的水是有脾气的,它不光是流,还跳,还打转,还从地底下咕嘟咕嘟冒着泡,五花海的水,蓝得不讲道理,像谁从天上扯了一块晴空,揉碎了塞进两个山头之间,水底躺着些横七竖八的树,已经白了,却还保持着千百年前的姿势,像一个个入了定的僧人,闭着眼,在水里做谁也不懂的梦,珍珠滩的水则急得多,那么薄薄一层,从钙华的斜坡上跳下来,碎成亿万颗小白珠子,噼里啪啦地滚,滚成一整条银河的动静,有个小朋友在栈道上喊,妈妈,水在放鞭炮,我一下乐了,可不就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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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往则查洼沟尽头去,长海在几道山的臂弯里坐着,水面平得像是用墨线拉过,颜色深得发青,青里又透着点说不出的玄妙,起风了,风从山脊上刮下来,贴着水皮跑,把整片海子吹成一张会呼吸的缎子,我坐在栈道的木凳上,看了一会儿,突然觉得,这一路开过来的一千公里、那些一条接一条的隧道、那些颠得人舌头根子发麻的烂路、那头在风里摇着尾巴的黑牦牛,都值了,不是那种买到了打折商品的值,是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,突然被人轻轻填进去一小撮干净雪一样的东西。
晚上回沟口的路上,天已经黑透了,山影黑幢幢的,路边的松树在车灯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,我把车里的音乐调小了,听见自己的耳朵里,还嗡嗡地响着流水的轰鸣,像有一条河、一条瀑布,从我的身体里穿了过去,留下了回音。
后来我把车停在一个观景台的空地上,熄了火,摇下车窗,一口冷空气呛得我打了个激灵,头顶没有月亮,星星却多得吓人,一颗一颗亮得发硬,像谁撒了一把碎钻石在黑绒布上,密密麻麻,找不到北斗七星在哪,因为到处都是亮晶晶的勺子柄,我就在那片星子下呆坐了几分钟,没拍照,也没发朋友圈,只是把那种冷、那种静、那种山里头独有的、带着松脂和水腥味儿的夜风,一点一点,吸进了肺里。
这趟自驾,如果说有什么和更开始的设想不一样,大概是我原以为风景在景区里,后来才醒过味儿来,风景早就从成都上高速那一刻开始了,在隧道口的亮光里,在一段颠得人要散架的碎石路上,在西天那抹化不开的霞光中,还有那头和我对视过、更后慢悠悠走开的牦牛眼里。
标签: 自驾去九寨沟游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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