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九寨沟的水里爬出来，一头扎进若尔盖的风里

从九寨沟出来那天，人其实是有点恍惚的，腿是酸的，眼睛是饱的，手机里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水，蓝的绿的青的，多到后来翻相册都有点分不清哪儿是哪儿，那种美太密集了，密集得像被人按着头灌了一大口蜂蜜，甜得发齁,得缓一缓。

回客栈倒头就睡，第二天醒过来，拉开窗帘看到外面灰扑扑的公路，突然就有点空落落的，九寨沟把审美阈值一下拉得太高，再看别的,怕是要寡淡好一阵子。

但行程是早就定好的，下一站若尔盖，说实话，当时心里没抱太大指望，草原嘛，能怎么样呢？不就是一大片草，天宽地阔，牛啊羊啊在那里啃，我甚至有点担心，刚从那么精致的水景里出来，会不会觉得草原太粗、太空了。

车子往北开，海拔一点一点往上爬，路边的树开始变矮，变稀，然后不知道从哪一段开始，树就没了，山也远了，退到天边变成一圈淡淡的影子，眼前就剩下草，无穷无尽的草，从车轮底下一直铺到地平线,铺到天和地接缝的地方。

司机是个本地藏族大哥，放着藏歌，声音开得挺大，调子拖得很长，像风从远处吹过来又吹过去，我也没说话，就靠着车窗看，很奇怪，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,居然被这大片的空旷慢慢填上了。

九寨沟那种美是憋着劲给你看的，一步一景，十步一回头，生怕你漏掉什么，若尔盖不是，若尔盖的美是散的，是漫不经心的，它不追着你，你得自己去撞进来，云低得不行，好像踮个脚就能扯下一块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一束一束地打在草原上，这边山头还是亮的，那边山谷已经暗了，风很大，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草根和牛粪混杂的那种味道，说不上好闻，但你觉得那就是大地的味道，实在,不花哨。

路上停了几次车，有一回是路边一大片开疯了的野花，黄的紫的混在一起，没人管，就那样乱轰轰地开着，我跳下车去拍照，风把我外套吹得鼓起来，头发糊了一脸，旁边有个阿坝来的姑娘，蹲在地上摘花，编成环子戴在头上，冲我笑,牙齿白得晃眼。

还有一回，司机忽然把车停在一个垭口，指着远处说：“看，黄河。”我眯起眼睛看过去，一条细细的、蜿蜒的水带子，在草原里*来*去，*得九曲十八弯的，太阳照在上面，亮晶晶地闪，那不是黄河该有的样子，起码不是我脑子里那个泥沙滚滚、怒吼咆哮的样子，它太细了，太静了，像一条鱼游过草原,甩下的尾巴。

我站在那个垭口吹了很久的风，九寨沟给我的那种满，像一杯浓烈的酒，感官被塞得密不透风，而若尔盖给我的，是一阵大风，把我从里到外吹了个透，脑子里那些色彩斑斓的照片洗掉了大半，剩下的就是风、草、云,还有那个远方弯来弯去的细线。

晚上住在唐克镇，找了家路边小馆子，点了一碗牦牛肉面，面很筋道，肉块堆得实在，汤上浮着一层油花，烫嘴但香，我呼噜呼噜吃完，抹了把嘴走出去，天已经黑透了，高原的星星又大又密，像碎冰碴子撒了一地，我仰着头转了一圈,脖子都转酸了。

那时候觉得，九寨沟是让人惊叹的，若尔盖是让人活过来的，一个负责把你托起来看天堂，一个负责把你拽回来，踩在结结实实的地上，听风声，喝热汤,看星星。

后来写文章，有人问我这两个地方哪个更值得去，我说不冲突啊，先去九寨沟泡在那些水里把自己灌醉，再去若尔盖躺草地上把酒醒过来，一个是浓的，一个是淡的，浓有浓的好,淡有淡的味。

不过在若尔盖那片风里，我确实没那么想念九寨沟了，更多是偶尔想起，某个海子边人挤人的景象，再回头看看眼前这空无一人、风吹草低的天地,竟觉得有点赚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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