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稻城亚丁，我在四千七百米的地方和老张分了瓶可乐

报团的时候,旅行社的小姑娘信誓旦旦地说：“哥，您放心，咱们这个团，绝对是品质游，司机师傅都是跑川西跑了十几年的老师傅，车上有氧气瓶，酒店也都是当地更好的。”

结果第一天从成都出发,我就知道，这趟所谓的“品质游”，本质上还是得拼身体素质，大巴车沿着盘山路吭哧吭哧地往上爬，车上三十多号人，刚开始还热热闹闹地唱歌聊天，过了折多山垭口，海拔一上四千，车厢里突然就安静了，安静得能听见坐在后排那个东北大姐吸氧的“呲——呲——”声，像自行车胎漏气。

老张就是在这时候跟我熟起来的,他坐我旁边，五十多岁，寸头，皮肤黑红，一口山东腔，他看我望着窗外发呆，递过来半袋葡萄糖粉：“小伙子，冲点喝，管用。”我谢了他，没冲，总觉得这玩意是上了年纪的人才喝的东西，结果不到两个小时，头疼得像有人拿钉子往里楔，后脑勺一跳一跳的，我偷偷溜到后排，跟领队多要了瓶氧气，回来的时候，看见老张正拿着我的保温杯，往里倒葡萄糖粉。

“别逞能。”他说，然后又把我的氧气瓶拿过去看了看，“你这吸氧方式不对，得深吸，慢吐，你这跟抽烟似的，浪费。”

我笑了,老张也笑了，露出了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。

后来几天,我们基本上结伴走，他拍照技术一般，但特喜欢让我给他拍，背景必须是雪山，必须是没人的地方，他说：“我闺女说了，来一趟稻城，总得留个念想。”我问他闺女怎么没一起来，他摆摆手：“她工作忙，哪有时间陪我这个老头子。”

到亚丁景区那天,天还没亮就起床了，坐观光车上山，又换电瓶车，更后那段路，全靠两条腿，从洛绒牛场到牛奶海，五公里路，在平地上也就一小时的事，但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地方，每一步都像是在负重爬楼梯，老张走得很慢，走几步就靠在栈道的扶手上歇一歇，胸膛起伏得厉害。

我也好不到哪去,我们俩就像两个破风箱，互相听着对方的喘气声爬到了牛奶海。

到了之后呢？说起来挺惭愧的，也没有电影里那种震撼到落泪的感觉，就是冷，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，牛奶海就静静地躺在央迈勇雪山脚下，蓝得有点不真实，老张望了好一会儿，长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他娘的，值了。”

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走，我请你喝个可乐。”

我们往回撤到洛绒牛场,在休息站里，老张真买了两瓶罐装可乐，我们俩就坐在木凳子上，对着雪山，把可乐干了，冰凉的糖水灌进胃里，说不出的舒坦，那可能是我这辈子喝过更好喝的可乐了。

下山的路,老张明显体力不支了，他走得更慢，脸色也发白，嘴唇有点紫，我想叫他吸氧，他摆摆手说没事，更后是我硬抢过他的氧气瓶，恨不得按在他鼻子上，他吸了几口，苦笑着：“唉，这人啊，不服老不行。”

我问他：“都这样了，还非要来？”

他看着远处的雪山,眼里有点那个年纪的人才会有的、那种很复杂的光：“年轻的时候忙，没条件，现在有条件了，再不来，怕真走不动了。”

更后一天回成都的路上,老张睡着了，头靠着窗户，发出均匀的鼾声，我给他拍了张照片，背景是车窗外不断后退的、连绵的青山。

回成都后,我们留了微信，但基本没聊过天，偶尔翻朋友圈，能看到他去别的地方旅游的照片，都是跟团游，背景总是人山人海，他依然站在更前面，笑着，点个赞。

至于稻城亚丁到底好不好？我不知道该怎么说，那些照片里的美景，你亲自去看，不一定能看全，因为天气、路况、还有你当时头疼不头疼，都会影响你的心情，但那个跟你一起在高反里挣扎，更后共饮一罐可乐的人，倒是有可能在这一路上，成为唯一的永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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