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冲古寺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有些阴了,洛绒牛场的风从山谷那头直直地灌过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,我站在电瓶车站那儿,看着那些绿皮的小车一辆接一辆地往上爬,又一辆接一辆地滑下来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甲虫。
“上车吧,再不走,雨要来了。”旁边一个穿藏袍的大叔冲我喊了一嗓子,声音混在风里,有点散。
我跳上车,更后一排,靠窗,其实也不叫什么窗,就是几根铁栏杆加一块塑料帘子,风还是能钻进来,但总归少些,车一开动,整个人就跟着晃了起来,这种晃跟景区大巴那种稳当的晃不一样,电瓶车的晃是贴地的、细碎的,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座位底下挠你的脚心,旁边的小姑娘一直笑,说跟坐拖拉机似的,我没坐过拖拉机,但我想她说得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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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是窄的,弯也多,司机开得不慢,遇到转弯的时候,整个车就斜过去一点,像要把人从座位上甩出去,但又总在更后关头兜回来,我抓紧了前面的扶手,指节发白,可心里却莫名地痛快,你想啊,在城市里开车,哪儿敢这样?红绿灯、限速牌、摄像头,哪一样不把你管得**的,可在这儿,在这条弯弯绕绕的山路上,你反而有种被放出来的感觉。
过了那个小木桥没多久,就开始爬坡了,电瓶车的声音变得粗重起来,嗡嗡的,像一头老牛在喘气,坡有些陡,路面上有零零碎碎的石子,车轱辘碾过去,发出咯噔咯噔的响,路边就是草甸,已经开始泛黄了,有些地方还绿着,黄一块绿一块的,像哪个毛手毛脚的画师把颜料洒了,再远些,是些灰扑扑的石头房子,散落在山坡上,看着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,早就跟这片土混成了一色。
我旁边坐了个广州来的大哥,从上车起就一直在摆弄他的氧气瓶,吸一口,看看窗外,又吸一口,后来他大概是累了,把氧气瓶往腿上一搁,问我:“你说,这地方到底哪儿好?不就是些山啊水啊的,我们广东也有山有水啊。”我被他问住了,想了半天,说:“可能因为在这儿,你会觉得自己特别小吧。”他愣了一下,扭头看向窗外,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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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我想说的还有很多,比如说,这里的云跟别处不一样,云是低的,从山腰那儿就飘起来,像是有人顺着山谷在放牧一群白色的牦牛,车转过一个弯,那些云就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,近得让人心里发慌,你总觉得再伸一伸手,就能扯下一块来,可你真伸出手去,抓到的却只是风,冰凉凉的,带着雪线的味道。
快到洛绒牛场的时候,天彻底阴了下来,远处的央迈勇雪山藏在云里,只露出半张脸来,灰白灰白的,像是用铅笔画上去的,边缘还有点毛,有个姑娘喊了一声“雪山!”全车的人都扭过头去看,然后就是一片按快门的声音,我没掏相机,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,那一刻我忽然想,人有时候挺奇怪的,大老远跑到这儿来,坐这么个颠簸的电瓶车,就为了看一座雪山,值得吗?你问我,我也说不好,但当时那个情境下,你就是觉得,是值得的。
雨更终还是没下下来,车到站的时候,云散了开去,太阳从西边的山坳里漏出来,把整个牛场映成一片淡金色,我下了车,腿有点软,站在那儿缓了好一会儿,回头看去,那辆绿皮电瓶车已经又启动了,载着下一拨人,摇摇晃晃地往山下去了。
有些事情就是这样,你坐在车上的时候,只嫌它颠、嫌它吵、嫌它慢,可等你下了车,站在风里,看着它慢慢变成一个绿色的小点,更后*个弯看不见了,心里又空落落的,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。
后来我跟一个朋友聊起这段,他说:“你写写那电瓶车吧,比雪山好看。”我笑了,其实哪儿是电瓶车好看,是坐在电瓶车上的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,让人忘不掉,就像喝一碗酥油茶,第一口觉得怪,第二口觉得香,第三口的时候,你就只惦记着那碗茶了。
标签: 稻城亚丁旅游区电瓶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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