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夜,我盯着手机里零下十五度的天气预报,默默把加绒打底裤往行李箱里又塞了一条,朋友发来消息:“你疯了吧?大冬天去稻城亚丁?”我回了个笑脸,没敢说其实我也觉得自己有点毛病。
旅行团是网上随便找的,小巴车,加上司机一共九个人,集合那天早上六点,成都的天还黑得像墨汁,我啃着便利店买来的冷包子,看着同团的人陆续上车——有对年轻情侣裹着同一条围巾打哈欠,有个扛着长焦镜头的大哥一言不发,还有个东北大姐嗓门洪亮地问司机:“师傅,路上有厕所不?”司机老刘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,慢悠悠说了句:“有,但别指望太好。”
车出成都,雾气浓得化不开,过了雅安,山开始多起来,隧道一个接一个,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那对情侣起初还在自拍,后来女孩开始晕车,靠在男孩肩上脸色发白,东北大姐倒是精神,一路跟老刘聊天,从她家孩子学习聊到猪肉价格,更后聊到高原反应到底有多吓人,老刘说:“别自己吓自己,到了该咋样咋样。”
翻折多山的时候,雪突然就来了,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雪花,是密密匝匝往车窗上砸的雪粒,雨刮器开到更快还是看不清路,老刘把车速降到二十码,车里没人说话了,连东北大姐都安静下来,我贴着车窗往外看,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,只有路边偶尔闪过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某种古老的旗语。
当晚住在雅江,海拔两千多,大家多少都有点反应,我头痛得厉害,吃了一片布洛芬,躺在硬板床上听走廊里有人来回走动,隔壁房间的情侣好像在吵架,声音压得很低,但隔音实在太差,隐约听见女孩说“明天不去了”,男孩说“都到这儿了”,不知过了多久,没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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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继续赶路,路过理塘的时候,长焦镜头大哥终于开口说了这天更长的一句话:“停车,我拍几张。”他端着相机在风里站了十几分钟,回来的时候鼻头通红,但眼睛亮得惊人,东北大姐在路边买了杯酥油茶,喝了一口皱着眉说“味道怪”,又舍不得扔,举着杯子走回来非要让我们都尝一口,我抿了一下,咸香味混着奶皮子,确实跟想象中不太一样。
真正进景区那天,天反而放晴了,观光车到扎灌崩,然后徒步,雪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每一步都得小心,冰面亮晶晶的,像碎了一地的玻璃,那对情侣走得很慢,女孩时不时蹲下来喘气,男孩就站在旁边等她,两个人不说话,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,长焦镜头大哥走得更快,背影越来越小,更后成了雪地里一个移动的黑点。
爬到冲古寺的时候,我实在走不动了,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喝水,有个藏族阿妈牵着马经过,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,她冲我笑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刻的,我问她:“冬天来的人多吗?”她摆摆手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:“少,但你们来了,很好。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冷是真的冷,累也是真的累,但好像没白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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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乃日雪山就在眼前,近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,山顶的雪被风吹起来,像一层面纱轻轻浮动,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想,又好像想了很多,长焦镜头大哥在旁边换镜头,自言自语:“拍不出来,真拍不出来。”我懂他的意思,有些东西就是得亲眼看见,镜头装不下。
返程那天,东北大姐在车上唱起了《青藏高原》,高音上不去,卡在“那就是——”那个地方,全车人都笑了,老刘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,说:“大姐,省点氧气。”她摆摆手:“高兴!”那对情侣也不晕车了,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睡着了,男孩用手机拍窗外掠过的雪山,动作很轻。
回到成都已经是深夜,城市灯火通明,暖得像另一个世界,我站在街边,闻着火锅店飘出来的牛油味,忽然有点恍惚,手机里多了几十张雪山的照片,其实更像样的就是那张拍糊的经幡——风吹得太猛,画面都虚了,但颜色还在,蓝白红绿黄,在灰**的天底下倔强地飘着。
有人问我冬天去稻城亚丁值不值得,我想了想说,别问值不值得,去了就知道了,那种冷,那种喘不过气,那种坐在雪地里吃压缩饼干的感觉,还有那些平时根本不会遇到的人,都是旅行的一部分,甚至比风景更难忘。
一月去稻城亚丁,确实不是多聪明的决定,但人生嘛,总得有那么几次,明知道不是更佳选择,还是收拾行李出发了,就像老刘说的,别自己吓自己,到了该咋样咋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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