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九寨沟门口晃悠了半天，我差点没进去

很多人写九寨沟，一上来就是“人间仙境”“童话世界”，词儿是好词，但搁一块堆儿，总感觉像是景区宣传册上扒下来的，亮堂堂的，却不怎么接地气，我这次到九寨沟，更想说的，反倒不是沟里那一个个海子有多蓝,而是我在景区门口那半天的晃悠。

那天早上起得不算早，从住处溜达过去，太阳已经晒到后脖颈了，九寨沟的门口修得挺气派，大广场，大屏幕，游客中心像个小机场，人乌泱乌泱的，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在一起，有个东北大哥举着小旗子喊：“都别掉队啊，进沟以后腿脚利索点！”旁边一四川嬢嬢跟老伴儿嘀咕：“慌啥子嘛，又不是赶场。”

我没急着排队，找了个花坛边的台阶坐下,看人。

真的，在景区门口看人，是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儿，你能看见所有即将进入“仙境”前的真实人类，有穿着冲锋衣、背着长枪短炮的专业摄影师，表情严肃，像要去执行什么重大任务；有小情侣，女孩儿裹着新买的披肩，男孩儿一手举着自拍杆一手拎着两杯奶茶，嘴就没停过：“宝贝你看这个角度行不行？”还有带着老人的，老人走得慢，后边儿子儿媳不停回头看，嘴里说着“不着急不着急”,但脚底下明显是刹车踩了又松。

我旁边坐了个大爷，本地人模样，戴着顶旧草帽，手里拿个保温杯，一口一口抿着茶，我递了根烟过去，他摆摆手：“戒喽，医生说要保命。”然后我俩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，他说他年轻时在沟里赶过马帮，那会儿九寨沟还没这么多人，路也不好走，进沟要骑马，驮着干粮，一去好几天。“哪像现在，电瓶车呼呼地跑，一天能打个来回。”我说那还是现在方便，他笑了笑，说：“方便是方便，就是少了个味，啥味？说不清。”

后来我排了队，过了检票口，坐上了景区大巴，车沿着山路往上开，第一个海子出现在窗外的时候，全车人都“哇”了一声，那种蓝，确实不讲道理，蓝得像谁往里倒了一吨颜料，可我心里还在琢磨大爷那句话——少了个啥味？

在沟里转了几个小时，人挤人，每个观景台都像下饺子，你想安安静静拍张照，旁边总有个人胳膊肘怼过来，有个小姑娘站在五花海前面，背对着湖水，冲她男朋友喊：“快拍快拍！把我拍瘦点！背景虚化！”我听着想笑，又觉得有点荒诞，那么好看的湖水，在她那儿,就是个背景板。

其实我也没好到哪里去，端着相机，找角度，等人少的那一秒钟按快门，拍完了低头看回放，放大，再放大，心里想：嗯，这张不错，能发，可到底“不错”在哪儿呢？是构图好，还是颜色正？好像都不是，就是觉得“像九寨沟”，可九寨沟本来不就是这样的吗？我不拍，它也是这样，我拍了,它也不会因为我拍得不好就变丑。

从沟里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，门口广场上人少了很多，灯亮起来，照得那“九寨沟”三个字金灿灿的，我又坐在早上那个花坛边上，点了根烟，早上那大爷早走了，他待的地方现在坐着一对母女，小女孩在啃烤肠,妈妈在刷手机。

我掏出相机，翻看今天拍的照片，上百张，有海子，有瀑布，有栈道，有人群，翻到更前面，发现还有一张是早上在门口拍的——一个背影，大爷的草帽，保温杯放在脚边，远处是一群排队进沟的游客，那会儿阳光刚好斜下来，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歪歪扭扭的,像一群要走进画里的人。

我突然觉得，这张比沟里任何一张都更像九寨沟，不是因为它拍得有多好，而是它让我记起了那个早上，那种不慌不忙的、坐在台阶上看人的人间味。

后来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，有朋友问，这是哪儿？我说九寨沟，他说：“怎么不拍那个水？那水多好看啊。”我说：“水好看，但水不等人，你看这个，人家坐在那儿，才叫逛九寨沟呢。”

其实我也没想明白我到底在矫情什么，可能只是想记下来，有些地方，更动人的部分，往往在门票之外，比如门口那个花坛，比如一个陌生大爷跟你说他年轻时候赶马帮的事，比如你坐在台阶上，看一群又一群人，慌慌张张地冲进一个被称为“天堂”的地方，然后又慌慌张张地跑出来，钻进大巴,赶去下一个景点。

九寨沟还是那个九寨沟，水还是那么蓝，树还是那么绿，只是我们去的方式，太快了，快到来不及在门口多坐一会儿，快到来不及跟一个陌生人聊两句，快到来不及想想，自己到底是来看风景的，还是来“完成任务”的。

下次吧，下次去，我打算在门口多坐半天，就盯着那三个大字发呆，然后进去，也不往人多的地方挤，就找个海子边上的石头坐着，看水，看倒影，看那些匆匆忙忙的人，等太阳下山了，再慢慢走出来,不着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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