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九寨沟，我的高反是笑出来的

朋友说带我去九寨沟洗肺,我说我的肺在城里吸霾吸得挺有归属感，不用洗，他说那儿的湖水颜色假得像颜料罐打翻，我说那我得去批判一下这种不真实的自然景观，结果刚到沟口，海拔还没上来，我先被自己的无知整笑了——我穿着短袖，看着周围人裹着冲锋衣甚至薄羽绒，心想至于吗，九月的天。

后来证明,至于，非常至于。

进沟要坐观光车,我抢了个靠窗的位置，准备文艺一把，车一开，全车人整齐划一地举起手机往左边拍，我也跟着拍，其实根本不知道在拍什么，但那个动作很上头，像某种集体仪式，等车*个弯，右边又出现一片海子，所有人又像被遥控了一样齐刷刷转向右边，我旁边的大哥特别投入，每次转身都撞我胳膊肘，撞了七八次之后他扭头跟我说：“兄弟，咱俩换个位置吧，我颈椎不好。”我说我腰椎还不好呢，谁不是冲着这水来的。

第一个让我说不出话的是五花海,以前看别人照片，总觉得那颜色肯定调过，不然怎么会有那种蓝绿混着黄又带点孔雀尾巴的感觉，真站到跟前，我发现自己词穷了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：“这水…挺要命。”旁边一个举着长枪短炮的大爷听见了，扭头冲我乐：“小伙子，你这形容词挺费命。”我说大爷您给形容形容，大爷盯着取景器，头也不抬：“我拍了二十年了，没一次拍出过它本来的样子。”说完按了下快门，像给这句话盖了个章。

然后我就开始“高反”了，严格来说海拔不算高，但我总想笑，可能因为景色太不真实，也可能因为周围的人太有意思，有个大姐举着丝巾摆造型，她老公蹲在地上拍，一边拍一边喊：“再低点！再低点！哎哟你腰行不行！”大姐咬着牙说：“为了这张照片，腰折了也值。”还有个小孩指着水底的枯木喊：“妈妈，水下有恐龙骨架！”他妈妈淡定地说：“那是树，*了很多年的树。”小孩不依不饶：“那它怎么不漂起来？”妈妈沉默了三秒：“因为九寨沟的水跟别处不一样，它会把东西抱住。”我听完愣了下，这解释，居然又玄又准确。

走到珍珠滩瀑布的时候,水声大得吓人，像一万个人同时在拍手，我站在那儿，突然想起小时候看《西游记》，片尾曲里师徒四人走在一个瀑布上，当时觉得假，现在明白了，原来是真的，而且比电视里更不真实，身边有对小情侣在自拍，男生把手机举得老高，女生说：“你拍的是我还是瀑布？”男生说：“都拍进去了，你俩都好看。”女生翻了个白眼：“那我和瀑布谁好看？”男生想都没想：“你好看，瀑布也就那样吧。”女生扑哧笑了，说：“算你会说话，虽然我知道是假的。”那时候我突然觉得，九寨沟的魔力可能不光是水，还有这些被景色勾出来的、絮絮叨叨的平常话。

中间有一段栈道,我走累了，靠在栏杆上发呆，脚下是那种透亮到能看见每一片落叶的水，水里有一种很小的鱼，游得特别悠闲，我盯着它们看了好久，旁边一个藏族老阿妈经过，看了我一眼，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：“看鱼呢？”我说嗯，她说：“这鱼长不大，水太凉了，不过它们命好，住在这种地方。”说完她慢慢走了，*进一个小岔路，我想了想，觉得她才是景区的隐藏导游。

出沟的时候天色有点暗了,观光车上大家都蔫了，没人再抢着拍照，手机都垂在手里，我旁边的大哥突然叹了口气，说：“今天拍了两百多张，回去能挑出二十张就不错了。”我说：“能挑出五张发朋友圈就谢天谢地。”他乐了：“你倒是个实在人。”我说：“景太狠了，怎么拍都像截图，不像自己拍的。”他点点头，又叹了口气，那口气里有点满足，又有点舍不得。

回到酒店,我瘫在床上翻照片，室友凑过来看，一边看一边说：“这也太假了吧。”我说：“现场更假，我到现在腿还软。”他问：“高反了？”我说：“可能吧，笑高反了。”他让我说人话，我说：“就是那种…你站在那儿，什么烦恼都想不起来，只剩下傻乐的感觉，你懂吗？”他摇摇头，说：“不懂，但看你这副不值钱的样子，下回我也得去。”我说：“去，但带件厚衣服，真的，别学我，短袖进去，出来的时候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，不知道是冷的，还是激动的。”

现在每次那个大哥的朋友圈一跳出来,我俩还会互相点个赞，他前两天又发了张九寨沟的图，配文是：“收假三个月了，魂还在沟里。”我给他留言：“正常，我的也还没回来。”他回：“下次约，我带你去拍水下恐龙骨架。”我对着手机笑出了声，心想，去九寨沟这种人，果然多多少少都有点后遗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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