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那天早上,我老婆坐在副驾驶啃包子,酱汁滴在裤子上,她一边擦一边骂我导航声音开太大,我说这破导航就这德行,她翻了个白眼,九个小时的车程,吵了三回,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就和好,后来她靠着车窗睡着,嘴角还有油光,我突然觉得这趟旅行可能跟网上那些精修图都不太一样。
到沟口那晚我们住的地方没有电梯,老板说三楼风景好,我拎着两个箱子爬上去,高原海拔两千米左右,喘得像条跑了八百米的狗,她跟在后面笑,说你不是天天健身吗,我说健身不练高原爬楼,房间窗户外面就是山,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,但能听见水声,那种水声很特别,不是一条河,是很多条,从不同方向流过来,像住在瀑布的夹层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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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进沟,观光车直接把我们拉到长海,那地方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一下车就打了个寒颤,十月的风从雪山顶上往下扫,她没穿够衣服,我把外套脱给她,自己穿件薄卫衣硬撑,长海的颜色不真实,那种蓝绿色像是调过饱和度,但你又知道它本来就是这样,她站在栈道边上让我拍照,拍了二十多张,更后说第一张更好。
往下走到五彩池的时候人开始多了,一群大妈举着纱巾,各种颜色,比池子本身还热闹,我老婆被挤了一下,脸色不太好看,我说算了,到下面人少的地方再说,她突然停下,指着池底说你看那水,透明度高得吓人,像没水一样,就剩颜色悬在那里,我凑过去看,确实,有几块沉在水底的树干,纹理清清楚楚,感觉弯腰就能摸到,其实水深好几米,我们没再说话,就站在那儿看,旁边大妈的声音慢慢变成背景白噪音。
中午在诺日朗中心吃泡面,她自己那盒没熟,泡了半天面还是硬的,端着去了三次开水机,回来以后有点不高兴,说这面像塑料,我把我的跟她换了,她吃了一口说你这碗还行,其实我那碗也不怎么样,但她没再抱怨,吃完她靠在我肩膀上打盹,太阳很晒,把我的左脸烤得发烫,但我没动,我听见远处有藏族阿妈在叫卖青稞饼,声音拖得很长,像唱歌但又不是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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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走树正群海那段栈道,我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,差点歪了脚,她伸手拽我,用的力气很大,指甲抠进我胳膊里,她骂我走路不看路,我没还嘴,因为确实没看,后来我们发现一条岔路,指示牌上画着双龙海,箭头歪歪扭扭,她说走不走?我说走,那条路人很少,越走越安静,水声从脚下冒出来,咕噜咕噜的,像水在说话,走到底有个很小的海子,水面映着两棵倒下的松树,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棵是哪棵,她突然说,以后老了要是天天看这种景,该多好,我说天天看你会腻,她说不会。
出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我们在景区门口买了几个烤红薯,摊主是个大爷,找零的时候少找了五块,我老婆没发现,我发现了也没吭声,大爷手上有冻疮,这季节还没到更冷的时候,但早晚已经逼近零度,回客栈路上她问我今天花多少钱,我说没算,她说你肯定被*了,我说没有,她把我手拉过去放进她口袋里,我的手很冰,她手很热。
那晚在客栈的走廊上,我们又吵了一架,原因小得可笑,她非说明天去黄龙还要不要买氧气瓶,我说不需要,她说需要,吵到一半,楼下有游客在放小烟花,那种拿在手里甩的小火花,在黑暗里画圈,她看了一眼,火光照在她脸上,一明一灭,她忽然笑了,说你看那人画得像个傻子,我说那你明天买两瓶,她说一瓶就行,我们回房间泡了茶,坐在窗边,还是看不见山,只能听见水声,水流了一整夜,像谁在窗外说着听不清的话。
前天翻手机相册,看到在五彩池她给我拍的一张照片,我站在一堆大妈中间,表情有点呆,头发被风吹成了鸡窝,我当时让她删,她不删,现在看,觉得那才是真正去过九寨沟的证据——不是那些完美角度的风景照,而是两个人挤在人群中,鸡飞狗跳地看完一片海子,又一起走回客栈,第二天她真去买了氧气瓶,到黄龙的时候一口没吸,我笑她,她说留着下次用,回成都的车上她靠着窗,这回没睡,一直在哼歌,调子跑得厉害,我想提醒她,但忍住了,有些声音不需要标准,就像九寨沟的水,流了那么多年,也不在乎流得是否整齐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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