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海拔4700米,我接住了自己的高原反应

背包客 稻城亚丁 784

从南京出发的第三天,大巴已经颠簸过了几座记不住名字的山,团里有位的哥,每天清晨都在酒店门口用南京话跟家里报平安:“到了到了,山高头冷得要命,马上要去那个啥子稻城了。”我跟他在服务区抽烟,他递来一根金陵十二钗,说在高原上抽这烟有股子薄荷味,特别提神。

我们那个全陪导游姓伍,黑瘦矮小,像只警觉的雀,伍导每天说得更多的话是:“别跑,别激动,缺氧。”

车过理塘的时候,天变得奇快,前一秒还是灰**的雨雾,后一秒就劈开了一角蓝,蓝得不像真的,像谁把蓝钢笔墨水泼在了头顶,伍导说,这里海拔已经四千多了,大家都别睡,抬头看,我旁边坐着一个苏州来的阿姨,叫玉琴,她正安静地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东西,我瞥了一眼,她在记今天的中饭:“理塘牛肉面,汤头清淡,香菜很多,碗不干净。”我笑了,她说:“笑啥?以后我老年痴呆了,还能翻出来看看,晓得自己来过。”

第三天下午到的稻城,县城很小,被群山箍在怀里,晚饭后,我拉肚子,蹲在旅店冰冷的卫生间里,突然觉得胸闷,头上像被人缠了两道绷带,后半夜开始剧烈地疼,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,我裹着军大衣,推开走廊的窗户,外面在下雪,四月底还下雪,雪花斜着扑进来,砸在滚烫的脑门上,有种残忍的清凉。

在海拔4700米,我接住了自己的高原反应-第1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第二天进亚丁村,要坐景区的观光车,盘山路窄得吓人,半个轮子悬在云雾外头,伍导说,这条路以前更窄,错车的时候,两边的司机要把后视镜折进来,像两个人在悬崖上跳贴面舞。

到了冲古寺,大片大片的经幡在风里炸开,喇嘛庙的檐角挂着一排铃,声音碎碎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开始徒步去卓玛拉措,木栈道在原始森林里蜿蜒,松萝一缕缕垂下来,像谁遗忘的灰绿色胡须,我走几步就喘,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,像一头想冲出来的小牛,路过的藏民冲我笑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:“慢慢走,不着急。”

真正让我崩溃的是第二天的牛奶海,从洛绒牛场开始,海拔一路攀升,路也变成了碎石和泥浆的混合物,马帮的马粪味混着雨雪,酸腐又生冷,我雇了一匹马,牵马的是一位藏族妇女,叫央金,她的眼窝很深,颧骨上有两团红,马走到一段陡坡前不肯走了,央金用额头抵着马脖子,轻轻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藏语,然后回头对我说:“你害怕吗?我们慢慢走,它听我的。”我点头,那一刻,我因为高原反应肿大的眼皮和她因为风吹日晒粗糙的掌心,在一个诡异的节点上达成了某种共识。

走到五色海的时候,雨雪已经停了,湖面像一块被摔碎又重新拼好的蓝玻璃,每一块碎片里都吞进了一片天,雪山就横在面前,白得刺眼,垭口的风能把人吹透,吹得灵魂都在打颤,几个同团的队友在拍照,一边拍一边说“这太不真实了”,只有玉琴阿姨没拍,她坐在一块石头上,背对着湖,低头在备忘录里写字,我走过去,看她写的是:“到五色海了,风大,人很多,我没有高反,但是想哭,说不清为什么。”

在海拔4700米,我接住了自己的高原反应-第2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我站在她旁边,突然觉得身体里那些被高原掏空的地方,被风重新填满了,没有想象中的顿悟,没有洗涤灵魂的错觉,只是觉得脚下这石头、手边这风、吹得脸疼的雪粒,都是真的,它们不负责打磨你,不负责感动你,只负责让你原形毕露。

下山的时候,央金在岔路口跟我们分开,她拍拍马脖子,马走起来,铃铛声在山谷里荡了一下,就散了,伍导在栈道尽头等我们,手里举着一瓶氧气,见我就问:“还行吧?”我说:“行,好像是行了。”

回程大巴上,那位的哥没抽烟,靠在窗边睡觉,鼾声像转经轮,玉琴阿姨还在写备忘录,这次写的是一句歌词:“天上有个太阳,水中有个月亮。”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:“突然想到的,跟这地方没关系,又好像有关系。”

车过雅江的时候,天又阴下来,高原上,天气的善变像某种不想被理解的逻辑,我低头看手机,南京的朋友在群里问:“怎么样?照片来几张。”我回:“照片拍不出这地方,也不全是好看,有些苦头你得自己来吃。”

朋友回我:“神经病。”

我笑了,扔下手机,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草原,我知道,有些地方不是用来写游记的,是用来在以后某一个堵在下班车流里的傍晚,突然想起来,然后觉得那阵四千七百米高处的风,又吹过了自己的脖子。

标签: 南京旅游团去稻城亚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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