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开车的藏族大哥,一手盘着佛珠,一手扶着方向盘,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前方的盘山公路,车子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路上颠得像个筛子,我坐在后排中间,脑袋一会儿撞左边玻璃,一会儿撞右边大哥的肩膀,后座的氧气瓶滚来滚去,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,像极了某种不祥的倒计时。
说实话,去之前我对“四人团”这个词是完全没有概念的,不就是拼个车嘛,还能省点钱,说不定路上还能交个朋友,当时的我天真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,在成都的民宿里刷着手机,看着那些所谓的“稻城亚丁拼车自由行”广告,满脑子都是蓝天白云、雪山草甸、还有抖音上那些穿着红裙子在牛奶海边上转圈的小姐姐。
结果刚到康定,我就发现事情不太对劲。
同行的另外三个人,一个是来自广东的大哥,听说我要拼车去稻城,表情复杂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:“后生仔,等到了理塘,你就知道什么叫生不如*了。”另外两个是一对情侣,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吵架,从吃不吃辣吵到羽绒服该买长款还是短款,更后在折多山垭口,女的哭着说“我再也不要跟你一起旅游了”,男的蹲在路边抽烟,烟灰被风吹了半尺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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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我们的车,是一辆不知道哪一年的老款越野,后备箱塞满了所有人的箱子,后窗的视线完全被挡住,每次变道全靠司机大哥伸脑袋出去吼一嗓子。
从康定到稻城,地图上看着四百多公里,但实际走下来,我们花了整整两天。
第一天翻折多山的时候,我还兴致勃勃地拿手机拍路边的牦牛,拍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,结果到了新都桥,海拔三千四百多,我就开始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晚上住在客栈,被子潮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拎出来,电热毯开到更高档,捂了一个小时才觉得腿是自己的,隔壁房间那对情侣还在吵,这次是为了谁忘了关窗户。
第二天一早出发,天还没亮,司机大哥在车上放起藏族民歌,声音大得能把车窗玻璃震碎,广东大哥从包里掏出一盒红景天,递给我一支,说:“顶不住的,但能求个心理安慰。”我接过来嚼了两口,一股土腥味直冲脑门。
过了雅江,路就开始不对劲了,弯道一个接一个,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路边的护栏有些地方是缺的,下面就是几百米的深谷,我旁边的广东大哥已经不说话,脸色蜡黄,闭着眼睛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,不知道是晕车还是高反,后座的情侣也沉默了,女的在吸氧,男的把头靠在车窗上,眼神呆滞。
只有司机大哥还保持着诡异的兴奋,一边开车一边指着窗外:“看,那个就是贡嘎雪山!今天运气好啊,平时都看不到的!”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确实,远处的雪山在云层里露出一角,白得刺眼,可我的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,实在没有力气去欣赏。
到了理塘,海拔四千。
我下车想透透气,结果脚一沾地,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,走了不到十步,心脏狂跳,感觉要从嗓子眼蹦出来,广东大哥直接吐了,趴在车门上,吐出来的全是早上的稀饭,司机大哥见怪不怪,从后备箱拿出氧气罐递给他,说:“吸两口,一会儿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住在理塘,我躺在床上,额头敷着湿毛巾,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漏气的轮胎,隔壁情侣男的半夜开始发烧,女拍着我的门,哭着问我有没有退烧药,我翻了半天包,只找到一盒过期的布洛芬,还有一个橘子。
那种无助感,真的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,手机没信号,更近的医院在几十公里外,外面刮着大风,气温零下几度,司机大哥被吵醒后,披着藏袍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等天亮吧,要是不行就往回走。”然后就去车上拿了一罐氧气,让那男先吸着。
那一夜,特别长。
天亮之后,我们继续往稻城走,广东大哥在后座抱着氧气枕,吸一口,说一句“不行了”,再吸一口,又说一句“真的不行了”,那对情侣也冰释前嫌,女的坐在前排,反手抓着男的手,两个人的脸都白得像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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稻城亚丁景区很大,门票不便宜,大巴车还要再坐一个多小时。
等我真的站在洛绒牛场的时候,看着远处央迈勇雪山的山尖在云层里若隐若现,金色的草甸上流动着清亮的溪水,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回酒店睡觉。
原来我早已没有力气去感叹什么“人间净土”“蓝色星球更后一片净土”了,我只想躺下,把脚垫高,然后喝一口热汤。
更后我们四个人达成了一致意见:牛奶海不去了,五色海也不去了,就在洛绒牛场附近走走,拍几张照片,证明自己来过,然后原路返回。
司机大哥拿着手机帮我们拍合影,四个人站在栈道上,背后是雪山,脸上都是强挤出的笑容,那对情侣再也没有拍出发前在成都太古里拍的那种甜蜜合照,因为他们连假笑都笑不出来了。
回程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到底什么才是旅行真正的意义?
是朋友圈里那些精修过的照片吗?是为了多少公里自驾的打卡图吗?还是只是为了向别人证明“我去过”?
后来我想通了,旅行不是比谁的氧气瓶更大,不是比谁的海拔更高,不是把自己折腾个半*,然后在知乎上写“稻城亚丁值不值得去”。
稻城亚丁当然值得去,但前提是你得活着回来。
如果你也想报四人团,记得选个靠谱的师傅,车况要好,氧气要备足,路上多备点葡萄糖和巧克力,还有,如果真的在理塘高反到不行,别硬扛,该回头就回头。
我是再也不去了,不是因为那里不美,而是因为我的命就那么一条,得留着下次去别处折腾。
回来之后广东大哥给我发微信,说他在广州的家里躺了三天才缓过来,那对情侣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,反正没再联系过。
只有那个藏族司机大哥偶尔会在朋友圈发些沿途的照片,配文永远是:“今日出发稻城,有缘人上车。”
标签: 稻城亚丁四人旅游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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