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的时辰

九寨沟的秋天,是从镜海倒过来看的。

早上六点半,天还没亮透，沟口已经排起了长队，有人披着租来的藏袍，红色的，在灰蓝的晨光里特别扎眼，我排在队伍中间，前面的大姐操着东北口音跟同伴说：“昨儿晚上做了一宿梦，全是绿颜色的水。”后头的小伙子接茬：“那您这梦做得值，一张票钱梦了好几回。”大家都笑了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，像一小片临时的云。

沟里的早晨是分层的,山顶先亮起来，雪白得刺眼，往下是原始森林，黑苍苍的，再往下才是海子，太阳还没照到水面上时，那些水是沉的，像还没醒透的眼睛，诺日朗瀑布的声音老远就传过来，闷闷的，不响，却把整个山谷都震得微微发颤。

站在五花海跟前,突然觉得这地方有种不讲道理的美，湖水蓝得不像真的，人倒影下去，脸上的疲惫都淡了，轮廓也变得柔和，水底躺着几棵倒下的树，枝干覆着白白的钙华，像是谁用石膏把它们重新塑造了一遍，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蹲在岸边，盯着水里自己的影子，一动不动，她妈妈喊她：“走了走了，去长海。”她不应，过半晌才回头说：“我再看看那个我。”她妈愣了一下，没再催，我心里一动，九寨沟就是有这样的本事，让人愿意停下来，跟水里的自己商量点什么事。

中午在树正寨歇脚,几个藏族阿妈在卖烤土豆，皮都焦了，里头绵软得能化在舌头上，我要了两个，撒了点辣椒面，靠在路边的木栏杆上吃，一个阿妈冲我笑，脸上皱纹像沟里的水纹，我问她：“这地方天天看，还会觉得漂亮吗？”她摆摆手，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：“冬天看雪，春天看花，秋天看颜色，夏天看云，哪里有一样的日子嘛。”她说得轻巧，我却听得有些出神。

下午下起小雨,不大，细得像牛毛，游人纷纷撑起伞，五颜六色的，像沿着栈道开了一片会移动的花，我没打伞，任由雨落在脸上，五花海的水面起了细密的涟漪，之前那种凝固的蓝活过来了，一层荡着一层，往远处推，更神奇的是水的颜色也跟着变，雨点密时，蓝里透出点灰绿；风一停，又转回幽蓝，有个扛着三脚架的老摄影师站在那儿，没按快门，就那么看着，我问他怎么不拍，他说：“拍不下来，这种时候，相机反而碍事。”

傍晚出沟时,天居然晴了，西边的云烧成金红色，寨子里的经幡在风里翻着，回望一眼沟口，山还绿着，水还蓝着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，那些海子又会重新把天光收进怀里，这种地方，来一次是不够的，可来过一次，心里也就像装了个小小的海子，蓝汪汪地，在往后的日子里晃啊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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