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九寨沟，别带太多期待

我是在一个不算好的天气进沟的，十月下旬，沟口的风已经有些透骨，天阴着，云层厚而低，像谁把一块巨大的灰布搭在了树梢上，游客不算少，检票口排着弯弯绕绕的队伍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神情——有点疲惫，又有点掩饰不住的兴奋，刷身份证，过闸机,然后涌向来来往往的观光车。

说实话，我对九寨沟的第一印象是：吵。

观光车满载着一车人，广播里播放着景区的介绍，普通话讲一遍，英语再来一遍，然后车厢里开始有人低声交谈，车子沿着山间公路往上走，窗外的树密密匝匝，偶尔能瞥见一道碧绿的水，一闪而过，还没来得及看清，就被下一片森林挡住了，导游模样的中年人扯着嗓子跟游客说：“先到更上面，再一站一站往下玩，这样不累。”我觉得有道理,就照着做了。

车到终点，人是真多，我随着人流往前走，脚步不自觉地加快，直到走上一段木栈道，转过一个弯，忽然看见一汪水，蓝得不像真的，我愣了几秒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：这水要是端给一个不知情的人看，他大概会以为是颜料兑的，水里有几根倒木，横七竖八地躺着，表面覆盖着一层绿茸茸的苔藓，水流过倒木的旁边，极慢,几乎看不出在动。

那一刻，周围还是有人的,但我好像忽然听不见他们说话了。

我找了一处靠边的位置站着，把背包里的薄羽绒服翻出来套上，水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漫在河床里，由蓝过渡到绿，又由绿过渡到那种我说不上来的青，有风时，水面皱起细密的纹路，颜色也跟着碎成一片；风停了，又恢复成整块整块的，像一大块安静地卧着的玉，旁边一个阿姨举着手机，对着水面拍了又拍，嘴里念叨着：“修图都修不出这颜色。”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，我也笑了笑，那一刻觉得,人声没那么吵了。

后面又去了几个海子，每个都不太一样，有的颜色浓烈，像谁把整罐的蓝墨水倒进了山坳里；有的清澈透底，水底的腐木和石子历历可数，走到一个不知名的小瀑布旁，我蹲下来，看水从石缝里挤出来，溅起细白的水雾，水声不响，但离近了听，像谁在你耳边低低地说着什么，我用手指碰了碰水，冰凉的，有点刺骨，但过一会儿又觉得指头微微发麻,竟然挺舒服。

在沟里待了快一天，天始终没放晴，但也没下雨，阴天有阴天的好处——那种水的颜色，在阴天里反而更沉静，我走得不快，中间坐在树下的石头上吃了根烤肠，喂了一只胆大的松鼠，那只松鼠不怕人，凑过来，两个小前爪捧着玉米粒，塞进腮帮子里,又飞快地跑开。

出沟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下来了，我坐在观光车上，脑子里空空的，什么也没想，就看着路边的树一排一排往后退，路过那个我更先看见的海子，水还是那样蓝着,在暮色里甚至显得更亮。

后来我写过好几篇关于九寨沟的文字，但一直没写出那种站在水边的感觉，我有点后悔，那天不该只顾着看，应该多坐一会儿，什么都不干，就那么坐着，看水，也有点觉得庆幸，至少我看见了，亲眼看过了，不是从照片上，不是从视频里，就是自己站在那儿，风从耳边吹过，手指头泡在冰水里,那种又冷又真实的触感。

去九寨沟别带太多期待，带着眼睛去就行了,别让期待先替你看见了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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