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,车灯扫过街边的早点摊,卖豆浆的大姐正把一笼包子掀开,白气呼地一下冒起来,同行的人在车上补觉,我盯着窗外,看高楼慢慢变成矮楼,矮楼慢慢变成山,川西就是这样,路越走越窄,天越走越宽。
第一天基本耗在车上,过了雅安,海拔一点一点往上爬,耳膜时不时闷一下,折多山垭口那儿,司机说下车看看,车门一开,冷风灌进来,人一激灵,有小姑娘举着手机转圈拍,刚跑两步就喘,蹲在那儿笑自己,我裹紧冲锋衣,看经幡在风里抖,颜色亮得扎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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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新都桥已经是下午,都说这里是“摄影家的天堂”,其实不用摄影家,谁掏出手机按一下都好看,光线斜着切过白杨树,叶子还没全黄,半绿半金的,牦牛在河边慢悠悠地啃草,懒得理人,晚上住藏家客栈,老板娘煮了酥油茶,咸的,我喝不惯,但听她讲她儿子在成都上高中,说暑假回来黑得跟炭一样,自己也乐了。
第二天翻剪子湾山,天路十八弯,我坐靠窗的位置,看盘山路一圈一圈叠上去,跟谁拿根线在山体上缠出来的似的,卡子拉山垭口四千七百多,下车走了几步,太阳穴突突跳,旁边有个大叔举着氧气罐猛吸,脸色发白,嘴里还嘟囔:“没事,没事,就是有点上头。”我心想,您这不叫上头,叫缺氧。
真正开始有“进山”的感觉,是到了海子山,满山遍野全是石头,大大小小,像哪个巨人打了一架,把石头块子撒得到处都是,湖水嵌在石头缝里,蓝得不真实,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,可就是不想走,那种荒,那种静,会让人觉得身上那些焦躁的东西被风一层层掀掉了。
第三天进亚丁,才是重头戏,早晨起来看天,云层有点厚,民宿老板说,山下多云,山上不一定,去吧,从洛绒牛场开始徒步,路是碎石路,时有骡子经过,铃铛叮叮当当响,走几步就喘,不是累,是空气稀薄,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偷氧气,有人半路折返,有人坐在路边分葡萄糖水,我和几个素不相识的人搭伴,互相递块士力架,喘着气说笑:在城里总说“缺氧了”,来这儿才知道缺氧是啥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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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牛奶海,太阳刚好从云缝里漏出来,湖面从浅绿变深蓝,再到奶白,像谁把颜料化在水里,一层层晕开,有个女生突然蹲下来哭了,她同伴拍着她肩膀,没人说话,我也没拍照,有些东西拍不下来,镜头太窄,装不下那种满到喉咙口的震动,五色海就在旁边,海拔更高,水色更冷,像天掉下来一小块,落在雪山的怀里。
第四天去珍珠海,路比昨天短,但身体已经有点疲,不过一抬头看见仙乃日雪山,雪线之上白得耀眼,山腰的雾慢慢走,走到哪儿哪儿就虚掉一块,跟水墨没晾干似的,松鼠会突然从树后窜出来,歪着头看人,等投喂,我扔了半块饼干,它一把捧起,腮帮子鼓得溜圆。
第五天返程,从稻城往理塘,理塘是*的家乡,满街都是藏语招牌,没见着*,但见了不少来打卡的人,举着印他照片的扇子到处合影,路边的藏族阿妈眯着眼卖牦牛酸奶,酸得我一激灵,她乐得前仰后合。
第六天一直赶路,到成都已是深夜,城里的灯火又亮起来,跟出城时一样,又好像不一样了,洗了个热水澡,躺在床上,膝盖还隐隐发酸,手机里照片翻来翻去,没一张能还原当时的风,但牢牢记住了,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地方,有个人陪了我一程,哪怕我们彼此连名字都没问。
稻城亚丁不是那种舒舒服服坐着缆车就能到的地方,它磨你、耗你、让你喘不过气,可你就是愿意把命里的几天,交到那些石头、湖水和风手里,要问我值不值得,我会说:准备去的别想太多,在路上的慢慢体验,回来的会怀念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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