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跟团去稻城亚丁，我后悔了

出发前，我信誓旦旦地在笔记本上写：要去看蓝色星球上更后一片净土，现在回想起来，这话多少有点矫情，但当时是真信了，七月的成都热得像蒸笼，我背着半人高的登山包挤进旅行团的大巴时，T恤后背已经湿透，导游是个瘦高个，举着小黄旗，嗓门大得能掀翻车顶，说我们这车人“运气好，赶上了雨季里难得的大晴天”。

可车还没出康定,天就阴了。

翻折多山的时候，雾浓得化不开，能见度不到十米，大巴像一头老牛，哼哧哼哧地往云里钻，我贴着车窗往外看，除了白茫茫一片，啥也没有，邻座的大姐在啃鸡爪，递给我一只，说“吃嘛，辣得跳，暖和”，我接了，辣得眼泪直流，她笑得前仰后合，这种不着调的热情，突然让我觉得，跟团这事儿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
真正让人崩溃的是第二天，从新都桥到稻城，整整十个小时的车程，318国道被大货车压得**洼洼，我像个被装在罐子里的豆子，来回晃荡，同车的一个小伙子吐了三次，后来干脆抱着塑料袋不撒手，导游倒是见怪不怪，站在车头讲段子，什么“眼睛在天堂，身体在地狱”，什么“不来稻城后悔一辈子，来了后悔八辈子”，一车人笑得有气无力，我迷迷糊糊睡过去，又颠醒过来，反复几次，终于听见有人喊：“看，海子山！”

我猛地睁眼，车窗外，天地突然开阔得不像话，大石头像星星一样散在荒原上，大大小小的海子嵌在石缝间，倒映着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，天空是那种浅蓝，像被水洗过，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团，车上的人都醒了，举着手机贴着玻璃拍，司机师傅很识趣地放慢了车速，说：“慢慢看，又不要钱。”有对情侣开始小声吵架，女的怪男的没带单反，男的嘟囔“手机不一样拍”，我听着，忍不住笑，这地方还没到稻城呢,就已经开始让人变得有点不像平时的自己。

真正站在洛绒牛场的时候，是行程的第三天上午，天气出奇地好，央迈勇雪山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戳在眼前，白得晃眼，草甸绿得发黑，贡嘎河从中间劈过去，水声轻得几乎听不见，我找了块没人的石头上坐下，突然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，拍照吧，总觉得怎么拍都拍不出那种安静；不拍吧，又怕自己记不住，后来就干坐着，看马匹在河边吃草，脖子上的铃铛响一下，停一下，有个穿红裙子的姑娘跑进草场里转圈，她男朋友蹲在远处按快门，我猜那照片一定很好看，红裙子在雪山下面，一小团艳色,像开错了季节的花。

但说实话，七月的稻城，没你想象的那么完美，它太热闹了，栈道上全是人，你想找个没人的角度得绕很远，路边的商贩卖氧气瓶和隆达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马帮排着队往山里走，马粪味跟酥油茶味混在一起，说不上好闻，我高反倒是不严重，就是爬几步就喘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，有对老夫妻互相搀着，走走停停，老太太一直问老头“你头昏不昏”，老头说“不昏，就是腿软”，俩人从我身边过去好几次，次次都在絮絮叨叨，我忽然有点羡慕，一个人出来，风景再好，转过身想跟谁说句话,也只有风。

都说仙乃日是观世音菩萨，我站在珍珠海边，仰头看它，云在山尖上来回拉扯，像谁在撕一块永远撕不烂的棉絮，湖面绿得像块玉，风吹过，波纹细密密的，旁边一个大叔扛着三脚架，等了半个多小时，就为等云散开的那一下，他老婆坐在地上打毛衣，头也不抬，说“你拍了八百张了，都一样”，大叔不理她，眼睛**盯着取景器，云散的一瞬间，他手速极快，咔咔咔连拍，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屏幕，确实，跟手机拍的也没多大区别，但那种劲头,让人觉着这趟罪受得值。

旅行团的好处是省心，坏处也是，你没法在一个喜欢的地方多待，五色海没去成，牛奶海只给了四十分钟，我几乎是跑着去的，路上滑了一跤，膝盖破了皮，但看见那片蓝白色湖水的时候，突然就不疼了，湖水颜色分了好几层，从乳白到浅蓝再到深蓝，像谁把酸奶倒进了青金石里，我蹲在湖边，用指尖碰了碰水，冰得人一哆嗦，旁边的小孩子往湖里扔了块小石头，他妈赶紧把他拽回来，骂了一通，那涟漪荡出去很远，更后跟雪山倒影叠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
回程的车上，大家都没怎么说话，许是累了，许是都有点舍不得，我靠着窗，看外面的草甸和牦牛慢慢后退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，来之前，我总以为旅行是为了看风景，可真到了这儿，记住的反而是些不相干的事：啃鸡爪的大姐，吵架的情侣，絮叨的老夫妻，蹲在珍珠海边打毛衣的女人，风景当然好，没得挑，但那些风景里站着的人,才让这地方忽然真实起来。

下车的时候，导游说：“下次别跟团了，自己来，住两天，慢慢走。”我笑，点头，其实我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了，这地方太远，太折腾，路上有太多的盘山路和难熬的高反，但也许正是这些乱七八糟的、不体面的部分，让更后看到的雪山,变得不像是假的。

就像那对老夫妻，老太太后来跟我说，她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，骑马，那时候没有木栈道，整个山谷就他们一队人，她说：“现在漂亮是漂亮，就是太方便了，少了点意思。”我问她下次还来吗，她摆摆手说：“不来了不来了，看一次够记一辈子。”

我想了想，从包里掏出那块在冲古寺门口捡的小石头，攥在手里，它已经被我的体温焐热了，有些地方啊，去过一次，就够你记很久了，不看照片,也能想得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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