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，人潮之外，仍有神迹

“九寨归来不看水”，这话我听过无数遍，熟到能倒着背，可真让我动心的，不是这句话，而是朋友手机里一张随手拍的照片，那水，绿得不像话，蓝得更不像话，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，像是谁把一整块巨大的、温润的翡翠凿碎，又熬化了，然后漫不经心地泼进了这山沟里，得，国庆的“人从众”模式再吓人，也得去亲眼瞅瞅。

人确实多,检票口排成回字形的队伍，挪动一步都是胜利，耳边是五湖四海的方言，炸成一锅，我被人流裹挟着，推着往前走，心里那点对“仙境”的幻想，被踩掉的鞋跟和旁边大叔不绝于耳的抱怨声，磨得滋滋作响，真后悔没听劝，不该在这种日子来掏罪受。

坐上景区的观光车,车子像一条笨重的铁盒子长龙，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爬行，窗外的景色唰唰地往后倒，起初是些寻常的山林，绿得单调，可不知*过了第几个弯，突然，一抹蓝就那样霸道地、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，像是有人在墨绿的画布上，用更纯的普鲁士蓝，狠狠地划了一刀，车上霎时安静了，连那一直抱怨的大叔都倒吸了口气，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，那是什么？是海子的边缘，就一眼，就把我满肚子的不耐烦给冲了个干净。

车在箭竹海停下,我几乎是跳下去的，顺着栈道一路小跑，九寨沟的海子，美得不讲道理，箭竹海还带着清晨的薄雾，水是青的，青得有点发乌，像婴儿的眼睛，又深又清，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，枝枝杈杈都裹着一层绒绒的、水里长出来的“雪”，像某种沉默的雕塑，你能想象吗？一棵在陆地上*了千百年的树，在水里却重新开出了一身洁白的花。

更美的是五花海,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，就那么一束，打在水面上，整片湖就活了，从翡翠绿，到孔雀蓝，再到宝蓝，一圈圈地晕开，过渡得让人心惊，湖底的钙华，像是某种古老的、还在生长的骨骼，托着那些色彩，风一过，水面皱起细密的纹，那些颜色就开始晃动，揉碎了，又拼起来，我站在那儿，像个傻子一样张着嘴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，旁边一个小孩儿拉着妈妈问：“这里头是不是住了神仙？”他妈妈没回答，只是“啧啧”地惊叹，我心想，也许吧，不然谁来管这一池子的色彩？

人多的烦恼还是无法完全甩掉,在熊猫海和珍珠滩瀑布之间，栈道上几乎是人贴人，脚尖抵着别人的脚跟，根本走不快，尤其是珍珠滩瀑布，那本来就是《西游记》片尾的取景地，大家伙儿都伸着脖子，举着手机，期待着那熟悉的“你挑着担，我牵着马”的画面，水声轰鸣，震耳欲聋，反而把人群的喧嚣给盖了下去，瀑布层层叠叠，水流跌宕起伏，溅成漫天的碎玉，在阳光下闪着光，那声响，像是大地在擂鼓，又像千军万马在奔腾，我挤在一个角落里，让水雾扑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心里忽然就静了。

诺日朗瀑布也在那儿,宽得惊人，像一挂巨大的白练挂在崖壁上，水流不是那么急了，反而有一种雄浑的温柔，它就在那儿，稳稳地，任凭下面的人如何惊呼、如何拍照，它都无动于衷，流淌了千万年。

更让我意外的,是长海，它是九寨沟海拔更高、更大的海子，我以为它无非就是“大”，可到了跟前，才发现它有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，四周的山峰，默然无语，把这一汪深深的蓝拥在怀里，水是深蓝色的，蓝得发黑，像一块巨大的、未经切割的蓝宝石，它不像五花海那样活泼，它不语，就那么沉静地蓝着，蓝得让你不敢大声说话，风在这里都放慢了脚步，所有的喧嚣，所有国庆的人潮，在这儿都显得那么渺小，那么可笑，我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，就那么在湖边的栈道上坐了一会儿，风从湖面吹来，带着雪山的气息，清冽、凛然，那一刻，我觉得这一路的辛苦、拥挤、等待，都值了。

我想起那句话,“九寨归来不看水”，以前觉得是文人的夸张，现在才懂，这话不假，看过了那样的水，别处的水，便只是一汪解渴的液体了。

下山的时候,我还在想，这大概就是神迹吧，它不避讳人群，也不惧怕喧嚣，它就那么安静地、固执地蓝着、绿着，用跨越千年的沉默，告诉你，有些美，是与生俱来的，是造物主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，而人哪，不过是这蓝色中的一粒沙，来了，看了，惊叹了，然后离开，只有水，还在那儿，不息地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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