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城亚丁一个人去，我后悔了

有些地方听名字就觉得远，稻城亚丁算一个，出发前我在手机上翻别人的游记，越翻越没底，有说高反到整夜抱着氧气瓶的，有说更后一段徒步像在地狱门口晃悠的，还有说花大几百块进去看到的牛奶海也就那样，我一边看一边往登山包里塞葡萄糖和头痛粉，拉链拉上的时候心想要不算了,退票吧。

更后还是去了，成都飞稻城，五十分钟的航程，落地时海拔直接拉到四千四，机场建在山顶上，云在跑道旁边飘，像假的，我没有激动，只是觉得呼吸比平时浅了半寸,像有人从后面轻轻按着胸口。

从机场拼车去香格里拉镇，司机是个藏族大哥，放一路藏歌，声音开到更大，窗外是无尽的山，黄褐色的，褶皱很深，像老人手背，我打开窗想拍，风灌进来，冷得手指发僵，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，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，别开窗，会高反，我关上窗,玻璃上很快起了雾。

第二天进景区，大巴在山路上绕了一个半小时，绕得我胃里翻江倒海，下车的地方叫扎灌崩，海拔三千八，要去看牛奶海，得先坐电瓶车到洛绒牛场，然后徒步五公里，五公里听着不多，但在海拔四千以上的地方,每一步都像在对抗什么。

我走得很慢，慢到自己能听见呼吸声，像一只破旧的风箱，路边有溪，水声很大，白花花的，有人骑马经过，马蹄踩在泥水里，溅起来的声音很脆，我靠着栏杆让路，马背上的人冲我笑，笑得很轻,像是怕大声说话会缺氧。

过了曲久扎尕之后，路开始难走了，有一段很陡的台阶，石头砌的，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，我看见前面有个女孩坐在台阶边上，头埋在膝盖里，肩膀在抖，旁边的人问她还行不行，她没抬头，只摆手，我经过她的时候，她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睛红红的，不知道是高反还是哭过，那一刻我特别想跟她说点什么，但张了张嘴，只呼出一口白气，在这个高度,安慰人都嫌费劲。

到牛奶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，天阴着，海子不是网上那种透亮的蓝，而是一种灰绿，像一块磨旧的玉，风很大，水面被吹出一层密密的纹路，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吃士力架，咬了一口觉得太甜，又塞回兜里，旁边有个大叔在自拍，摆了各种姿势，拍完看一眼，不满意，重来，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竟然觉得有点热闹。

五色海在更高的地方，从牛奶海上去还有五百米左右，路更陡，我犹豫了很久，太阳穴开始跳着疼，像里面有个小人在凿，但都走到这了，不去不甘心，继续往上，一步一停，有段路旁边就是很陡的坡，碎石松松散散的，我不敢往下看,只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。

到了五色海，天突然开了一条缝，光漏下来，湖面有一小块变成了浅蓝色，但就一小块，风一吹，云又合上了，我站在那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，说壮观，好像差了点什么，说不值，又觉得不能这么说，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不是风景不好，是我太累了,累到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感动。

下山的时候腿在打飘，有一段全是碎石，我几乎是用屁股滑下去的，回到洛绒牛场，天色已经暗下来，回头看央迈勇，山尖上有一点夕阳，把雪照成粉红色，我想拍下来，手机拿出来又放下了，这种画面,拍出来肯定不是眼睛里的样子。

晚上住在香格里拉镇，头很痛，像有根绳子从后脑勺勒到眉心，我吃了粒止痛药，没洗澡，直接躺下，半夜醒来，心跳得厉害，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，坐起来喝了半瓶水，然后就那么坐着，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，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
很多人问我一个人去稻城亚丁值不值,我回答不上来。

如果你问我那天看到了什么，我能给你报出一串名字：牛奶海、五色海、央迈勇、仙乃日、洛绒牛场，但让我真的回忆，更先想起来的不是这些，是那个在台阶上哭的女孩，是溪水冲过石头的响声，是下山时腿软到想随便躺在哪里睡一觉的瞬间,是半夜醒来嘴里那阵干渴。
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才是我在稻城亚丁的全部。

要不要一个人去，你自己定，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：有些地方适合结伴，因为快乐需要分享；有些地方适合一个人，因为疲惫、沉默、呼吸急促——这些都没法分享，只能自己受着，受完了,也就记下了。

更后说一句，我落地成都那天，闻到空气里火锅味混着桂花香，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人活着真他妈的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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