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趟旅行,会是你离天空更近的一次。”旅行社的宣传页上印着这么一句话,配图是牛奶海那抹不真切的蓝。
我信了,于是揣着所剩无几的实习工资,和一群同样眼神清澈中透着贫穷的大学生,坐上了那辆开往稻城的大巴。
川西的路,是给轮胎做深度马杀鸡的路,车像台滚筒洗衣机,把我们这些脏衣服在座椅上甩来甩去,一开始大家还在唱歌,从《平凡之路》唱到《蓝莲花》,仿佛灵魂已经先于肉体抵达了西藏,后来海拔上了三千米,车厢里逐渐安静,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氧声,像一车漏气的轮胎。
高反不是我预想的那种头疼,它更像一个蹩脚的工匠,拿着小锤子,不紧不慢地敲着我的天灵盖,一边敲一边问:“哥们儿,这地儿住着还习惯不?”我不习惯,我靠着窗,看着外面的云压得极低,仿佛贴着头皮在飞,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,大口喘气,却吸不进多少有用的东西。
到达稻城县城那晚,我吐了个天翻地覆,领队是个藏族大哥,叫达瓦,递给我一罐氧气,说:“小伙子,别硬扛,明天还要爬长线呢。”我摆了摆手,连说谢谢的力气都没有,躺在客栈的床上,我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开始无比想念平原上那些廉价的、充足的空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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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状态并没有好转,但来都来了,这句话是中国人更狠的自我绑架,我跟着队伍,像一具行走的尸体,开始了亚丁的长线徒步,从洛绒牛场出发,往牛奶海和五色海走,那段路,对于高反的人来说,每一步都像在腿上绑了沙袋,而且是湿的。
我逐渐掉在了队伍更后,就在我坐在一块石头上,考虑要不要就此扎根,当一株高原植物的时候,一个之前车上没什么交流的男生折了回来,他叫阿凯,穿着件洗到起球的冲锋衣,背包里叮叮当当的。
“哥们儿,还行吗?”他问。
我摇摇头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从我旁边坐下来,翻了翻包,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杯,递给我。“热的,葡萄糖水,我冲多了。”
我接过来,是真烫,那种温度从掌心传进来,好像把飘散的魂儿给拽回了一点,我小口小口地抿着,甜腻的味道在喉咙口打转。
“后边还有俩姑娘也走得慢,没事,我陪你押尾。”他说着,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个女生,她们正杵着登山杖,大口喘气,像两条濒*的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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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四个,就这么组成了“落后小分队”,走走停停,每走十步,就要停下来喘一分钟,阿凯话不多,但每次停下来,他都会变戏法似的从那个叮当响的背包里掏出点东西——几块巧克力、一包榨菜、甚至是一小瓶白酒。“喝一口,活活血。”他说,我没敢喝。
有一段路特别陡,全是碎石,我走两步滑一步,阿凯走在前面,伸出一只手来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抓住了,他的手很粗糙,很有力气,就那么拽着我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
“看见没?”他指着远处山坳里一条银白色的冰舌,“那就是冰川,我上大学这几年,就攒钱干这个了,没意思,但每次上来,又觉得挺有意思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雪山就那么赤裸裸地矗着,云在山腰上缠着,阳光照在雪顶上,亮得晃眼,那一刻,心跳依然很快,但好像不全是高反了,有一种很原始的、巨大的东西,从眼底砸进来,把人瞬间砸懵了。
等真正看到牛奶海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,那水蓝得不像真的,像颜料泼进去的,又像一块嵌在山谷里的巨大宝石,我知道这形容很俗,但站在它面前,你脑子里所有的词都会失效,只剩下一个“靠”字。
阿凯在旁边大笑,然后招呼我们:“别只顾着看,来,合个影!”相机架在石头上,设置好定时,他跑回来,我们四个高反到面无血色、嘴唇发紫的人,挤在一起,背后是牛奶海那抹诡谲的蓝,照片里,大家都在笑,笑得特别傻。
下山的时候,我居然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,高反还在,脑袋还疼,但脚步轻了,阿凯还在前面走着,背包里的东西依然叮当作响,我忽然想,也许旅行的意义根本不在于看了多少风景,拿了多少张可以发朋友圈的照片,它可能就藏在那杯过甜的葡萄糖水里,藏在那一把拽你上坡的手里,藏在一群陌生人靠着“来都来了”的傻劲,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的那几步路上。
回到车上,大家依然像一车漏气的轮胎,但这次,心里的某个地方,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很满,很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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