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觉得,跟团旅行这件事,运气成分太大了,尤其是去稻城亚丁这种地方,能不能看到雪山,能不能走完那十几公里的山路,全看天意,但去年十月那一趟,让我记住的不是牛奶海有多蓝,也不是央迈勇的日照金山有多震撼,而是我们的领队,一个叫曲珍的藏族女人。
那天从成都出发,大巴车开了整整两天,第一天到新都桥,海拔三千三,团里有个东北大哥已经开始抱着氧气瓶不撒手了,曲珍就是那时候出现的,在折多山垭口,她站在车门口一个一个扶我们下车,嘴里念叨着“慢点慢点,这里风大,帽子戴好”,我注意到她的手,皮肤粗糙,关节有些突出,但扶人的时候很有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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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个子不高,脸晒得黑红,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,自我介绍的时候说:“我叫曲珍,曲是歌曲的曲,珍是珍珠的珍,你们可以叫我曲珍,也可以叫我曲姐,反正别叫导游,我不爱听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,露出一排白牙。
真正让我对她另眼相看,是到了稻城那天,团里一个上海姑娘高反严重,吐得昏天黑地,曲珍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,半夜三点还在给她煮酥油茶,说能缓解高反,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,估计一宿没怎么睡,但她六点半就站在餐厅门口,挨个问大家昨晚睡得好不好,有没有哪里不舒服。
进亚丁景区那天,天气不算好,云层很厚,队伍走到冲古寺,有几个大姐已经走不动了,坐在台阶上喘气,曲珍不急不躁,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巧克力,掰成小块分给她们:“吃一点,慢慢来,雪山又不会跑。”她指指远处的夏诺多吉,“你看,它今天有点害羞,躲在云里面,你们休息够了,说不定它就出来了。”
后来我们往牛奶海走,那段路真是要命,坡度大,海拔高,走两步就得停下来喘,曲珍一直走在更后面,跟那个东北大哥并行,大哥的氧气瓶换了第三罐,脸色煞白,嘴里骂骂咧咧说再也不来了,曲珍就笑,说:“你去年也这么说的,今年又来了。”大哥愣了一下:“你咋知道?”曲珍说:“去年你穿的那件红冲锋衣,在洛绒牛场摔了一跤,裤子都破了。”全车人*堂大笑,大哥也乐了,说:“行,你记性好,明年我还来,还找你。”
牛奶海边上,风大得能把人刮跑,曲珍站在水边,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,她指着湖面说:“你们看,这水蓝得像假的吧?我第一次来的时候,站在这里哭了一鼻子,觉得这辈子值了。”旁边一个姑娘说:“曲姐,你现在哭不哭?”她说:“现在不哭了,现在我是带你们来看,你们替我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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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山的时候,所有人都累垮了,车上没人说话,只有曲珍还在忙前忙后,给这个递热水,给那个调座椅靠背,我坐在她斜后方,看见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,借着窗外的晚霞,在记什么,我凑过去看了一眼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——今天张姐有点头晕,给了两支葡萄糖;小李的登山杖坏了,明天去香格里拉镇买一根新的;王哥想去拍星空,三点叫醒他……
我忽然觉得,这条线路她不知道带过多少回了,雪山、草甸、海子,对她来说可能早就看腻了,但她每次进山,还是像第一次那样,眼睛里有光。
后来我才知道,曲珍是稻城本地人,家在亚丁村,小时候就在雪山脚下放牛,长大了出去打过工,更后还是回来了,她说:“外面的人挤人,没有我们这里的牦牛自在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正站在塔公草原上,远处的雅拉雪山刚刚露出顶来,金光闪闪的。
我有时候会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,那天在稻城的更后一个晚上,我们围在客栈的火炉边,她给我们每个人倒了酥油茶,她说:“很多人来稻城,是为了拍一张照片发朋友圈,但我想让你们带走的,不是照片,是这里的气味、风的声音、还有走路时脚踩在石头上的那种感觉。”
大巴离开稻城那天,曲珍站在路边挥手,我回头看她,她穿着那件旧旧的藏青色外套,被高原的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风筝。
后来我在文章里写:好的领队,是一座山和一群陌生人之间的桥,她不催你赶路,不给你画饼,她只是在你走不动的时候递一块巧克力,然后告诉你,雪山不会跑。
曲珍还在稻城带团,如果你恰好遇见她,替我问问她,今年的格桑花开了没。
标签: 稻城亚丁旅游团女领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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