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名的时候,客服跟我说,七天,不赶,慢悠悠地玩,我就信了。
从成都出发,第一天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,大巴车在雅康高速上跑得还算体面,过了康定,往折多山爬的时候,整个人开始不对劲,头疼,太阳穴一跳一跳的,像里面住了个小人在拿锤子凿,车上有人开始吸氧,红色的瓶装氧气,摆在脚边一箱,司机师傅见怪不怪,反光镜里扫一眼,说,别紧张,过山就松活了。
我那天没吸,不是逞强,就是觉得还没到那个份上,吸了怕有依赖,结果晚上到新都桥,下车踩地像是踩在棉花堆里,领队说今晚别洗澡,不然感冒了后面就全完了,我咬着牙回了个“嗯”,靠在酒店的门框上喘了十分钟,同屋的小伙子已经瘫在床上,手机都不刷了,脸发白,那一夜,我们俩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肺里像塞了两块湿毛巾。
第二天我跟团里一个广东大哥聊天,他说他这是第三次来,前两次都半路折返了,第一次因为高反太凶,第二次因为下雨,到了牛奶海跟前愣是没看见山,他说完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把氧气瓶当水又嘬了一口,我心里想,这地方是不是给游客下蛊了,又贵又遭罪,怎么老有人跟它过不去。
亚丁景区进去那天,是我这七天里更想骂人的日子,也是我现在回想起来更清晰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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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点半到门口,光是排队坐观光车就等了一个多小时,车沿着盘山路往上,转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,窗外的雪山尖刚刚冒出来,全车人都举着手机,玻璃上全是指纹,下了车,还要换电瓶车,再走一段木栈道,才算真正到了徒步起点,看地图,冲古寺到洛绒牛场,好像没多远,实际走起来,那才叫一步一步都是深渊。
路是挺好的路,但架不住海拔高,走到一半,我数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有对老夫妻从旁边经过,老爷子拄着登山杖,老太太隔几步就停下来给他擦汗,嘴里念叨着“走到哪儿算哪儿”,我羡慕他们,真的,这种体力和心态。
到洛绒牛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,草甸子上零零散散杵着几匹马,有马夫在边上招揽生意,骑马上山,三百块一个人,我摸了摸口袋,再望了望那条通往牛奶海的、几乎贴着岩壁向上的碎石路,乖乖掏钱上了马,那马瘦,我总担心自己把它压垮,马夫是个藏族青年,一路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跟我聊,说这季节来的人少了些,前几天还下了一场雪,把路都盖了,马脖子上挂的铜铃,叮当叮当响,混着风的声音,像某种安魂曲。
我盯着他的后脑勺,突然问了一句:你天天走这路,累不累?
他头也不回,甩过来一句:习惯啦,你们千里迢迢来看的风景,是我每天放牛都要经过的客厅。
我一时语塞。
后来,马只能到舍身崖,剩下的五百米垂直爬升还得靠自己,那真是字面意义上的爬,手脚并用的那种,风刮得脸像被砂纸打磨,有段路湿滑,前面一个姑娘摔了个屁墩,坐在泥里笑,笑着笑着就哭了,她的同伴把她拉起来,两个人搀着继续往上,我站在一块避风的大石头后面,看着眼前的场景,突然觉得,山根本不在乎谁哭了谁笑了谁放弃了,它就在那儿,亘古不变,我们这些游客,像海浪一样涌来又退去,在它眼里,可能还不如洛绒牛场的一泡牛粪实在。
说是七天,其实真正的时间都耗在了车上,每一天都在赶路,从一个镇到另一个县,大巴车像一列不会出轨的火车,窗外的风景会变,从折多山的云海,到理塘的毛垭大草原,再到海子山的石头城,但大部分时候,我都在跟高反缠斗,或者在跟自己的膀胱做垂*斗争,高原上不敢多喝水,又憋不住尿,每次都像做贼一样跑去跟领队说,我要上厕所,领队大手一挥,说,路边随便解决,男的方便,女的去草丛后面,然后一群女人就嘻嘻哈哈地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,像一群失去翅膀的花蝴蝶。
有个北京的姑娘,特别能说,单口相声似的,从第一天开始,就吐槽团餐像喂兔子,全是青菜,到了第四天,她泄了气,揪着自己褪了色的冲锋衣领子,说她想念她家楼下的卤煮,我心想,来都来了,这句话像紧箍咒,每到坚持不下去的时候,就自动响起,来都来了,走一步是一步,来都来了,不就是头疼吗,来都来了,不拍张照片回去怎么对得起这一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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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后一晚住在稻城县城,领队说,明天要早起赶路回成都,大家今晚早点休息,可没人睡得着,几个人跑到县城边上,那里有个白塔,夜里被灯照着,泛出一层毛绒绒的光,风还是很大,夹杂着某种类似青稞的气味,广东大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点了几次才着,他狠狠吸了一口,对着白塔的方向吐出去,说,妈的,走了。
北京姑娘在边上接话,说,回北京我就去修个脚,这脚底板快不是我自己的了。
我站在旁边,裹紧了身上那件租来的军大衣,没说话,那一刻,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,不是不舍,也不是解脱,就是觉得,自己好像被这地方磨掉了一层皮,露出下面更沉默、更能承受的东西,你问我值不值得?我也不知道。
第二天醒来,天还没亮,我们拎着箱子钻进大巴,像一群被命运从梦里提溜起来的逃兵,车窗外,稻城县城还没苏醒,只有街角的早餐店亮着一盏黄灯,车发动的那一刻,我突然回头望了一眼,远处的山影,在深蓝色的天幕下,裁剪出一道沉默的线。
导游说,大家睡吧,到成都还早得很。
我闭上眼,这七天,说慢,也慢,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,说快,也快,好像就是几场头疼、几段颠簸、几次喘息,就这么完了。
回到成都那天,我站在春熙路的十字路口,闻着久违的汽车尾气和火锅味,觉得整个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被空投回来的,手机信号满格,灯红柳绿,没有高原反应,也没有稀薄的空气,一切都那么方便,那么理所当然。
可之后的几天,我老是恍惚,在电梯里失重的一秒,在挤地铁被人推搡的瞬间,会突然想起骑在马背上的颠簸,想起那个藏族青年的那句话。
我们千里迢迢去看的风景,真的是别人的客厅吗?
还是说,我们只是恰好路过,恰好在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生活里,短暂地借宿了几夜,然后在离开很久之后,还会在某个深夜里,被那阵铜铃的声响,轻轻叫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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