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在张家界想念稻城亚丁

说实话,把这两个地方放在一起写，心里是有点打鼓的，一个在湘西，云雾缭绕、壁立千仞，像一幅挂在墙上的泼墨山水；另一个在川西，雪山草甸、经幡佛塔，是需要用脚一步一步去丈量的远方，但奇妙的是，从张家界回来后的很多个夜里，我闭上眼睛，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天子山的御笔峰，也不是袁家界的迷魂台，反而是稻城亚丁那片几乎要灼伤眼睛的蓝。

可能这就是旅行的后遗症吧,你费尽力气去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地方，结果在另一个完全不搭界的地方，那个梦又跑回来找你。

先说说张家界,我是在一个细雨**的早晨进山的，缆车穿过云层往上爬，脚下的村庄越来越小，更后只剩下一片白茫茫，缆车破雾而出的那一刻，车里所有人都惊呼起来，那些石峰就那样突兀地立在眼前，一根一根的，像被人从地底下插上去的巨笋，顶上还带着点绿，雨雾在峰林间流动，时聚时散，石峰就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朦胧，确实像极了仙境，我趴在缆车玻璃上，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起稻城亚丁的央迈勇，那座雪山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时，也是这样突然——转过一个弯，它就那么毫无预兆地立在路的尽头，白得发光，尖尖的山顶像一把插在蓝天里的刀刃。

张家界的美是“奇”，奇到让你觉得不真实，那些石柱上长着松树，壁立千仞却又有悬空的栈道，人走在上面，脚下是万丈深渊，远处是连绵的峰林，风一吹，栈道似乎都在轻轻晃，我扶着栏杆往下看，小腿肚子有点发软，这时旁边一个东北大哥操着浓重的口音对他媳妇儿说：“这玩意儿，掉下去连个响都听不着。”他媳妇白了他一眼：“你能不能盼点好？”我忍不住笑了，旅行就是这样，陌生人的一句玩笑，比风景更让人记得住。

而稻城亚丁的美是“苦”，你得先坐大巴在盘山路上颠上近一个小时，再换电瓶车，更后还得在高海拔上徒步，从洛绒牛场到牛奶海那段路，我走得几乎要怀疑人生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，肺像个破风箱，路边时不时有背着氧气袋的人往回撤，脸色惨白地冲我摆摆手：“太遭罪了，真的。”可当牛奶海那汪蓝得不像话的水突然出现在眼前时，所有疲惫瞬间就没了，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，蓝得让你想哭，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，看着雪山倒映在水里，风从雪线那边吹过来，带着凛冽的凉，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反复去同一个地方——有些景色，看一次是不够的。

可张家界不需要你受这罪,它的美就在那里，你坐着百龙天梯，几分钟就能从山脚升到山顶，出来就是袁家界的迷魂台，站在观景台上，乾坤柱就在眼前，那是《阿凡达》里悬浮山的原型，我盯着那根石柱看了很久，试图想象它悬浮起来的样子，可怎么都觉得它更适合老老实实地立着，它太敦实了，敦实到让人心生敬畏，这种敬畏和看雪山时的敬畏不一样，看雪山时的敬畏是遥远的，你觉得它在神坛上，你只能仰望；而看张家界石峰的敬畏是亲切的，你觉得它就在你眼前，你甚至想伸手摸摸它那粗糙的岩壁。

在张家界的三天,我几乎没有停下过脚步，金鞭溪走了，黄石寨爬了，天子山的索道坐了，连杨家界那个据说很险的乌龙寨都去转了转，每一步都有新的角度，每一个观景台都有不同的震撼，可每天晚上回到酒店，累得瘫在床上，我脑子里除了那些石峰，总会穿插进稻城亚丁的片段：冲古寺的红墙、珍珠海边的玛尼堆、仙乃日雪峰在晨雾中渐渐显现的轮廓，我甚至能听见当时徒步时自己粗重的喘息声，还有藏族老人转经时嘴里念的经文。

后来我明白了,张家界给我的是一种“被震撼”的体验，它是闯入你眼睛的，不由分说地占据你的视觉，让你一次次发出“哇”的惊叹，而稻城亚丁给我的是一种“被净化”的体验，它是慢慢渗进你骨子里的，用蓝天、雪山、海子和经幡，把你心里那些毛躁的东西一点一点磨平，张家界用它的奇险撕开你对世界的认知，稻城亚丁用它的纯净缝合你与自己的裂痕。

离开张家界的那天早上,我又在武陵源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晨雾还没散，远处的天门山隐约可见，像一扇悬在天上的门，我想起稻城亚丁的仙乃日，在藏语里是“观世音菩萨”的意思，一个是通往仙境的门，一个是坐落在人间的神，它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，却在我心里奇妙地相遇了。

也许旅行更好的部分就在这里吧,你去过的地方会变成你的一部分，在你以后的日子里，不经意地跳出来，和新的风景产生关联，就像此刻，我坐在电脑前写这些字，窗外是城市灰**的天，可我心里却同时装着张家界的云雾和稻城亚丁的雪山。

下一次,该去哪儿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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