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的水看多了,人容易恍惚,那些蓝的绿的,澄澈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颜色,从树正群海一路铺到五花海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盒宝石,又兑了雪山的眼泪进去,我站在栈道上,举着手机不知道怎么拍,怎么拍都假,假得像明信片,可它分明就在眼前晃荡。
但直到遇见那个藏族阿妈,我才算真正进了九寨沟。
那是在树正寨附近,我走岔了路,*进一条窄窄的巷子,两边是石砌的墙,墙头晒着红辣椒,一挂一挂的,像过年的小鞭炮,风一吹,有几个辣椒掉下来,滚在我脚边,我刚要蹲下去捡,一扇木门吱呀开了,出来个老阿妈,穿着藏青色的袍子,领口袖口翻出雪白的羊羔毛,腰上围条彩色的氆氇,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用生硬的普通话说:“掉,掉,我捡。”
她弯腰时,我才看见她背有点驼,但动作利索,捡起辣椒在围裙上蹭了蹭,又看看我,忽然说:“进来喝,喝茶。”
我连连摆手说不打扰,她却不依,拉着我的相机背带往门里带,力气大得惊人,门内是个小院子,青石板缝里长着不知名的小野花,黄黄白白的,天井里支着个铁皮炉子,上面坐着一把黑漆漆的壶,正突突地冒热气,墙边的玛尼堆上系满经幡,五颜六色的,被山风吹得噼啪响,我一下子就不想推辞了,在竹编的小凳子上坐下来,高原的阳光透过院子里的那棵胡桃树,洒下来,斑斑驳驳的,照在身上暖乎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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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妈从屋里端出一个木碗,深红色的底,上面画着金色的花纹,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磨掉了,她从一个旧旧的铝壶里倒出酥油茶,热腾腾的,奶黄色的,上头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,我没喝过这玩意儿,只喝过奶茶店里的西藏甜茶,一块钱一杯的那种,阿妈把碗递过来,用眼睛看着我,笑眯眯的,眼角的皱纹皱成一朵晒干的格桑花。
我接过来,有点烫手,轻轻抿了一口,不是想象中那种又咸又腥的味道,是温润的,浓郁的,像有人把奶香、茶香、盐的粗粝感揉碎了搅在一起,顺着喉咙滑下去,浑身都松泛起来,阿妈看我的表情,笑得嘴巴合不拢,露出两颗银牙,在太阳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好,好喝。”我尽量用更简单的词。
她点点头,又往我碗里添了一点,然后搬出个木箱子来,里面是些花花绿绿的小物件,有珠子串的项链,有织了花鸟的小钱包,还有几块圆形的小木头,上面雕着看不太懂的图案,她坐在地上,开始穿珠子,动作慢慢悠悠的,像门前溪水里的水草,我喝着茶,看她做活,也不说话,院子里安静极了,能听见远处经幡飘动的声音,还有山后头隐隐约约的流水声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问我:“一个人,来玩?”
“嗯,一个人。”
“不怕?”她比了个手势,指了指山外面。
“不怕,就是路有点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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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笑起来,说:“远,好,远地方有,好的景。”
这句话不完整,但我听懂了,她告诉我,她儿子在成都打工,年初走的,电话里说年底带女朋友回来,她说起这些时,眼睛看向墙角,那里堆着几把劈好的柴,码得整整齐齐的。“带,带回来,我煮,酥油茶,这样的。”她比划着,好像儿子明天就回来似的。
阳光慢慢偏西了,院子里有了凉意,我起身要走,她非要塞给我一串小珠子手串,青色的,透着水头,冰冰凉凉的,我掏钱,她*活不要,说:“你,远地方来,给你,保平安。”推搡了好几个来回,更后她把钱塞回我背包侧兜里,生气地嘟了嘟嘴,说:“再给,我,生气。”
我只好收下。
临出门时,她又叫住我,从屋里拿出一根晒干的玉米棒子,塞进我怀里,硬邦邦的,像个小棒槌。“路上吃,甜,自己种的。”说完把门掩上,只露一条缝,露出半张笑脸和那只银牙。
我站在门外,抱着玉米棒子,腕上套着那串珠子,忽然觉得那些九寨沟的海子、瀑布、彩林,全都变得模糊了,远得像一场过于华美的梦,只有手里这根玉米棒子,沉甸甸的,带着一个陌生藏族阿妈的体温。
后来我一路走回沟口,天快黑了,更后一班观光车从我身边驶过,我上了车,捏着玉米棒子坐在更后一排,车里空荡荡的,头顶那盏小灯昏黄昏黄的,我掏出手机,拍了张手腕上珠子的照片,没加滤镜,没调亮度,发朋友圈时想了半天文案,更后只打了三个字:
“九寨沟。”
那罐酥油茶的味道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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