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一周,我妈就开始往行李箱里塞羽绒服,我说九寨沟十月份没那么冷,她不信,坚持把家里更厚的那件玫红色棉袄叠得方方正正放进去,我爸坐在沙发上检查他的单反相机电池,一块,两块,三块,摆了半张茶几。
“你少带点,景区有观光车,不用走太多路。”我第三次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妈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:“万一冷呢?你懂什么,高原上天气说变就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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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吧。
到成都那天晚上,我订了家离新南门车站近的酒店,我妈一进门就开始烧水,她有个习惯,不管到哪儿第一件事是找电热水壶,烧完水不喝,放凉,再倒进保温杯,她说路上渴了喝凉白开比矿泉水好,我爸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检查了窗户能不能打开,厕所地漏有没有异味,更后把两张床的被子都掀起来看了看床单干不干净,我坐在床上看手机,假装没看见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的大巴车,我妈四点就起来了,我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哗啦啦洗东西,过去一看,她在洗昨天在宽窄巷子买的几个橘子,用酒店的小香皂搓橘子皮,她说水果表面有农药,得用碱性的东西中和一下,我说妈,那皂还是别用来洗吃的好,她说你小时候不也这么洗。
大巴车开了八个小时,刚开始我妈还兴奋,扒着窗户看外面的山,说这山真高,云就在半山腰,过了汶川之后路开始*来*去,她不说话了,脸色发白,从包里掏出风油精抹太阳穴,我爸倒是精神,一直在拍窗外,拍岷江,拍路边的羌寨,拍对面山上的滑坡痕迹,我让他把窗户关上,风大,他说就拍两张。
进九寨沟那天早上,景区门口排了很长的队,我妈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折叠小马扎,啪一下打开坐下了,周围的人都看她,我脸一热:“妈,快排到了,收起来吧。”她摆摆手:“你们排,到了叫我。”我爸举着相机拍她坐在马扎上的样子,笑得挺开心,我忽然觉得算了,他们开心就好。
观光车第一站到树正沟,我妈看到那些海子,站在栈道上愣了好一会儿,说:“这水怎么蓝成这个样子,像倒进去的颜料。”我爸在那儿调相机参数,调了半天,说光线太强了,拍不出来,我把手机递给他:“用这个拍,自动的,比你那单反好用。”他一脸不情愿地接过去,拍了两张,又递回来,说:“色彩不真实。”
走到五彩池的时候,我妈明显累了,她扶着一棵冷杉喘气,说自己走不动了,让我们去前面看,她在这儿等,我看了一眼地图,五彩池要走一段挺长的下坡,确实费膝盖,我爸说那我也不去了,我在这儿陪你,我妈说你去呀,来都来了,我爸说拍过照片就行,池子都差不多,我站在旁边,看他们俩靠在栏杆上喝水,风从峡谷那头吹过来,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,那一刻我有点恍惚,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站在某个景区门口,说走不动了在这儿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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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后一天去长海,刚下车我妈就“哇”了一声,长海的水静得很,周围的山全是黑灰色的岩石,山顶上还有雪,她拍了很多张,一会儿让我给她拍,一会儿让我爸拍,一会儿要三个人合影,我找了个游客帮忙拍,拍完一看,三个人都眯着眼,因为太阳太大了。
就在长海边的栈道上,我妈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辈子可能也就来这一次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晚饭吃什么,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绷住,我爸在旁边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,也不知道听没听见,我赶紧转身看湖面,眼睛发烫,风一吹就糊了。
景区出来之后,我妈在购物区买了三串手链,十块钱一串的那种,说回去送邻居,我爸买了两斤牦牛肉干,说路上嚼,回程的大巴车上,他们俩一人一个座位,没多久就睡着了,我妈靠着窗,头一点一点的;我爸仰着头,张着嘴打呼噜,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我妈那件玫红色棉袄上。
到成都已经是晚上十点多,我妈说就在酒店附近吃碗面吧,我们钻进一家苍蝇馆子,要了三碗牛肉面,我妈吃了几口从包里掏出个小玻璃瓶,是我给她装盐的小瓶子,往面里撒了点,她说外面的面太淡,我爸说,你那血压还吃盐,我妈白他一眼:“就一点,又不会怎样。”
吃完面回酒店,我妈在电梯里说:“这次出来玩得还行,就是累。”我说:“下次带你们去苏州,平路上走,不爬山。”她说再说吧,腿不行了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手机里的照片,有一张是在长海拍的,我妈侧着身子看远处的山,我爸站在她身后,低头看相机,他们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,各自安静,身后是蓝得发黑的水面,和一座沉默的山。
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,他们带我去公园划船,我妈也是这样站在船头看远处,我爸在后面划桨,那时候我觉得他们两个真高,像两棵树,挡住所有的风。
现在他们还是我的树,只是风吹过来,他们先晃了一晃。
标签: 带老人游玩九寨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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