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三天,我在西峡的家里收拾行李,我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,你这一去,怕是得瘦十斤,我当时还笑,说现在流行去高原净化心灵,回来就脱胎换骨了,后来证明,脱胎换骨是真的,只是过程跟想象中不太一样。
我们这个团从西峡出发的时候,一共二十六个人,有小两口,有退休的大姐,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,还有几个像我这样一个人报名的,大家在南阳火车站集合,上了去成都的硬卧,火车上那二十多个小时,我就已经感受到这趟旅行不会太轻松,隔壁铺的大哥呼噜打得惊天动地,过道里的小孩半夜哭了两回,我睡了不到四个小时,脸油得能炒菜,到成都的时候大家眼睛都是肿的,但精神还行,在成都吃了碗抄手,又坐了整整一天的大巴,往稻城方向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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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到康定,海拔一下上来,车上就有个大姐开始喊头疼,地接导游小杨是个九零后小伙子,瘦得像根竹竿,他站在前面拿着话筒说,接下来两天会越来越难受,大家做好心理准备,但别太紧张,越紧张越喘不上气,我心想这能有什么,结果还没到新都桥,我自己也中招了,不是头疼,是恶心,胃里翻江倒海,看什么都不想吃,新都桥那晚,我在客栈的床上躺到凌晨两点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跳出去,外面狗叫,风吹得窗户哐哐响,我摸黑起来倒了杯热水,手有点抖,当时心想,在家吹空调写稿子不好吗,跑这鬼地方受这个罪。
第二天翻卡子拉山,大巴在盘山路上绕来绕去,窗外云就在脚底下,远处的雪山白得晃眼,司机技术很好,但车上有两个大姐吐了,塑料袋用了好几个,小杨跑前跑后,发葡萄糖,发晕车药,还要帮着换垃圾袋,我靠着窗户,看路边的经幡被风吹得呼啦啦响,突然觉得,人为了看一片风景,愿意遭这么大罪,也挺有意思的,高原上的云移动得特别快,一片阴影从山顶滑到山谷,也就是几十秒的事,那种空旷和安静,跟咱们南阳盆地完全是两回事。
真正让我差点崩溃的是去亚丁那天,早上四点半起床,天全黑着,客栈外面冻得人直跺脚,大家裹着租来的羽绒服,像一群臃肿的企鹅往景区走,先坐大巴,再换电瓶车,然后开始徒步,从洛绒牛场往牛奶海走,说是五公里,但在海拔四千多的地方,五公里比平原上的十五公里还顶,我走两步就得停下来喘,心脏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,路上全是人,有往回走的,脸色都不好看,有跟我们一样往上挪的,走着走着就蹲在路边不肯起来,小杨走在队伍更后面,不停地喊,慢慢走,别停太久,喘匀了再上,我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被男朋友搀着,边走边哭,说再也不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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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靠着一根五块钱买的竹竿走到牛奶海的,更后一公里几乎是数着步子在走,五十步歇一下,三十步歇一下,转过一个弯,看见那片蓝绿蓝绿的水的时候,我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,就想坐地上哭一场,不是因为美,当然它也美,美得不太真实,像被全世界孤立起来的一汪眼泪,但我更多是累,是委屈,是那种拼了命才摸到终点的恍惚感,旁边有个大叔举着氧气瓶,半跪在湖边拍照,嘴里念叨着值了值了,我站在那儿,风吹得脸生疼,拍了两张照片,手已经冻得没知觉。
下山的时候反而轻松很多,虽然腿在抖,但心里那根弦松了,回到客栈,我连鞋都没脱就趴在床上,脸埋在被子里,脑子里嗡嗡响,晚上团里人一起吃饭,大家居然都挺乐呵,聊各自的狼狈事,那个在康定就头疼的大姐说,她刚才在厕所晕了,摔了一跤,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手机捡起来看碎没碎,我们都笑,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。
回程的车上,全车人睡得东倒西歪,我靠着窗户,看窗外高原上的草已经黄了,偶尔有牦牛挡路,司机按喇叭它们也不动,小杨在更后一排偷偷吃泡椒凤爪,看见我回头,冲我笑了一下,说累惨了吧,我说嗯,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了,他说,你回去以后会想再来的,我当时不信,觉得打*也不来了,可回到家,洗完澡,吹干头发,坐在自己床上翻照片的时候,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动了一下。
我妈说,你瘦了没,我看着倒像胖了,我照镜子,脸肿得厉害,嘴唇还裂着,可奇怪的是,我居然开始怀念那个喘不上气的地方,怀念那片云跑得飞快的天,怀念经幡被风扯着的声音,怀念我坐在牛奶海边,明明累得要*,心里却轻得像朵云。
现在有人问我,从西峡去稻城亚丁值不值,我想了想说,别问值不值,只问你去不去,去了,什么都值,不去,什么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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