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记得那个清晨,高原的风像冰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我们摸着黑从香格里拉镇出发,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截蜿蜒的山路,像一条细细的、发光的带子,贴在巨大而沉默的山体上,师傅说,今天是个好天气,能看到“日照金山”,我心里其实没抱什么希望,在高原,天气比人心变得还快。
第一站是游客中心,然后换乘景区的观光大巴,那车晃晃悠悠地往山里开,海拔数字在仪表盘上一点点往上跳,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不真实起来,先是茂密的针叶林,挂着昨夜未化的霜,白花花一片;再往上,树林稀疏了,露出一种铁锈色的、低矮的灌木,像是大地长出的粗硬胡茬,车里的人开始惊呼,我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去,是仙乃日,它就那么突然地、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路的尽头,像一尊沉默的、白色的巨神,端坐在群峰之上,看着你,那种压迫感,让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在扎灌崩下了车,双脚才真正踩在了这片土地上,空气稀薄,但异常清冽,吸进肺里,有种微微发痛的清醒感,我们要步行一小段上坡路,去冲古寺,就这几百米的路,在平原上根本不算什么,在这里却像是一场小小的搏斗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每走十几步,就得停下来,撑着膝盖喘气,旁边有个大叔,脸红脖子粗的,正给家里人打电话,声音断断续续:“……你们……别担心……美,真他妈美……” 我看见他的眼角,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的,有点亮晶晶的。
冲古寺的金顶在阳光下刺眼,白墙红瓦,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无数彩色的鸟儿想挣脱绳索飞向天空,我没进去,就坐在寺前的石阶上,看着远处的草甸,叫冲古草甸,那一片枯黄,在夏天想必是极丰腴的绿色,是《从你的全世界路过》里,茅十八向荔枝求婚的地方,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一遍遍梳过草尖,可奇怪的是,你一点也不觉得荒凉,反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一片空给填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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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选择了走长线,去牛奶海和五色海,从洛绒牛场开始,这大概是地球上更不像人间的一条路,左边的央迈勇,像一把锋利的水晶匕首,直插蓝天,在藏民的传说里,它是文殊菩萨的化身,掌管着智慧,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希望它能赐予我一点智慧,好让我能走完剩下的路。
路是越走越难,所谓的路,其实就是乱石和泥泞,被成千上万人的脚步踩出来的印记,有些地方很陡,得手脚并用,狼狈得很,路上遇到下山的人,脸色有疲惫,也有一种奇异的满足,一个女孩裹着红色的围巾,嘴唇发紫,声音却很兴奋:“快到了,再翻过前面那个坡!真的,值得!”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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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过更后一个垭口的时候,牛奶海就那么出现在眼前,我真的愣在那里,忘了呼吸(也可能是真的吸不上气),它不像海,更像一颗被遗落在群山之间的、温润的绿松石,水是那种难以形容的蓝色,或者说是绿色,又掺着一点奶白,安静地躺在央迈勇的冰川之下,风很大,吹得水面泛起细密的、鱼鳞般的波纹,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,看着它,脑子是空的,那一刻,所有关于高原反应的头疼、肌肉的酸痛,都离我很远了,你千辛万苦地爬上来,不是为了征服什么,只是为了看一眼,然后把这一眼,安放在记忆里某个更深的角落。
接着又往上走了一段,到了五色海,它比牛奶海更高,也更小一些,颜色更深邃,阳光折射下,据说能看到五种颜色,我没特意去分辨,只看到一种很深的、近乎墨色的蓝,透着点紫,像一块陈旧的、有秘密的宝石。
下山的路总是快的,好像来时用尽全身力气的每一步,都被压缩成了一阵风,回到冲古草甸,已经快黄昏了,夕阳把远处的夏诺多吉染成了柔和的金色,连风都温柔了许多,我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,那些雪山已经隐没在暮色里,像一个渐行渐远的梦。
大巴车摇摇晃晃地载着我们离开,我靠在车窗上,浑身散了架似的,心里却格外的平静,我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再来了,但我知道,有些地方,去一次就足够了,它会像一个坐标,嵌在你生命的版图上,让你在往后庸常的日子里,突然想起,在那个四千多米的高原上,我曾经那么累,又那么安静地,看过一片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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