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的包车师傅老张，把烟头摁灭在栈道边的垃圾桶里，扭头跟我说，这地方他跑了十九年，闭着眼都能把车开到沟口

车是辆七座的五菱，漆面有些斑驳，后视镜上挂着个褪了色的平安符，一颠一颠的，他说这车陪他送走过北京的摄影师，接过广州来的学生，还拉过一位坚持要坐在副驾驶的九十岁老太太，那老太太一路上捏着串珠，下车时握着他的手说，小伙子,你开得稳当。

我信，老张开车的姿势很放松，一手搭着方向盘，一手偶尔换个挡，山路的弯*得极自然，像是车自己认得路，从九黄机场到沟口，两个来小时的路，他没怎么说话，车载音乐放的是降央卓玛，声音调得低，混着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响,像给这高原的黄昏配了层底色。

很多人问我，去九寨沟到底需不需要包车，说实话，这问题没有标准答案，沟里现在观光车很方便，每个海子之间都有站点，你完全可以像坐地铁一样，从长海坐到五花海，再从珍珠滩瀑布换乘到诺日朗，可如果你问我体验怎么样，我会说,那得看你想要什么。

包车的好处，得等到傍晚才能真觉出来，跟大巴的人五点就得出沟，回程的车上睡倒一片，错过外面更后那道斜阳，我们不一样，我们在树正寨多待了半小时，看夕阳把树正群海的水染成铜色，然后慢悠悠走到停车场，老张已经把车倒好了，后备箱开着，里面有两件军大衣，见我们过来，他说，披上吧,夜里凉。

回去的路上，他*进了一条小路，说带我们去看个东西，车停在一个垭口，他熄了火，没说话，只抬了抬下巴，我们下车，一抬头，银河像被谁泼洒出来的，从这边的山梁一直漫到那边，密得让人说不出话来，老张靠在车头上，点了根烟，那烟头的一点红在夜里忽明忽灭，他说,这个不收费。

后来聊熟了，他跟我说，沟里的包车师傅们大多互相认识，谁今天生意好，谁车坏了，在微信群里吼一声，附近的都会去帮衬，他说前年有辆车在镜海附近抛了锚，天快黑了，一个电话，三辆车过去，把游客分头送回了酒店，一分钱没要，说这话时他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碗杂酱面。

也有闹心的时候，他说有些客人到了就杀价，说网上查了从机场到沟口打表也就多少多少钱，他也不恼，就笑，把手机掏出来给对方看群里今天的路况，哪儿塌方了得绕，哪儿在修路单边放行，他说，你要觉得坐租车合适，我把你送到能打车的地方，没关系的,结果大多数人都没走。

其实包车这事儿，说白了，就是花钱买一点从容，不用在烈日下站着等观光车，不用掐着表赶末班车，想在哪个海子边多坐一会儿，想在中途那个只有三户人家的藏寨停下来买点青稞饼，都行，老张车里常年备着几瓶矿泉水，还有一盒葡萄糖，他说总有人低估这海拔，兴冲冲跑下去拍照,回来就蔫了。

有一次在五花海，碰上一家老小，孩子蹲在栈道上不肯走了，非要喂鱼，那水清得能看见鱼游过水草的影子，孩子扔了半块饼干下去，鱼群涌过来，他乐得直拍手，他爷爷在旁边说，你轻点拍，别把鱼吓跑了，老人家慢悠悠的，也不催，就站在那儿看着，我想起老张说过，他拉过一家五口，老的小的，在沟里待了两天，每个景点都去，也不嫌累，他说，那才叫旅游呐，我问他，那我们现在这叫啥，他想了想，说，你们这算,抽空来喘口气的。

离开的那天早上，老张准时等在酒店楼下，后备箱里多了一袋当地的苹果，小小的，不红，他说是他自己家院子里的，甜，我道谢，说这服务也太周到了，他说，拉一路，就是缘分，到了机场，他帮我们把箱子拎下来，摆了摆手，车开走了，我从后视镜里看见，他左手又搭在了方向盘上，降央卓玛的声音隐约飘出来，然后他*个弯,看不见了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九寨沟的水是真好，蓝得不像话，像把整个天空都揉碎了沉进池子里，可如果让我只跟人推荐一件事，我可能不会说那些著名的海子，我会说，找个靠谱的司机，包个车吧，把时间还给自己，把风景让给心情，你可能会在某个*弯处，突然看见雪山露出来，也许会在一段*洼的路面上被颠得笑出声来，也许司机会像老张一样，把车停在路边，不说话,只让你自己看。

这大概就是旅行里，更值钱的那部分，而那些坐在观光车上按点上下的人,永远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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