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去稻城亚丁，我劝你三思，但要去就趁现在

先说结论，春节跟团去稻城亚丁,这件事本身就挺分裂的。

朋友圈刷到旅行社广告的时候，我正在煮速冻饺子，窗外雾霾浓得化不开，手机屏幕上却是海拔四千七百米的牛奶海，蓝得像一块假的宝石，宣传语写着“春节特惠，纯玩零购物”，价格比旺季便宜了快一半，手指在支付页面悬了三秒,还是点了。

后来证明，这三秒的犹豫,什么也没拦住。

从成都出发，大巴车在雅康高速上跑得飞快，过了泸定就开始爬山，窗外的树从阔叶变成针叶，再变成光秃秃的枝桠，更后只剩下贴地皮的高山杜鹃和裸露的岩石，同车的人大多裹着租来的红黑配色冲锋衣，睡倒一片，偶尔醒来拍张照，又睡过去，司机是个藏族大哥，叫扎西，话少，车开得稳，团里一对东北夫妻从上车就开始啃鸡爪，说这趟是给结婚十周年的礼物，还有个刚辞职的姑娘，说要在牛奶海边录个视频，配文都想好了，“在海拔4600米的地方，忘记一个人”。

我什么都没想，我就是想去一个够冷、够远、信号够差的地方,看看自己会不会心慌。

第一晚住新都桥，零下十几度，酒店的被子潮得能拧出水，团友群里开始有人抱怨，说这和图片上不一样，地接导游是个小姑娘，瘦瘦的，嗓子哑着解释，说高原上条件有限，忍一忍，明天到了稻城就好，她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个小氧气瓶，指甲盖有点发紫，我突然觉得,谁都不容易。

第二天翻海子山，海拔四千七，车里的加湿器嘶嘶作响，像漏气，雪断断续续地下，路面有暗冰，扎西把车速压到四十码，后面有自驾的车按喇叭超过去，没开出去多远就看见那车歪在路边沟里，人没事，正裹着毯子打电话,全车人都不说话了。

到稻城县城是傍晚，天还亮着，蓝得发脆，宾馆有地暖，终于能睡个暖和觉，夜里醒了一次，心率快得像是有人在我胸腔里敲鼓，摸黑喝了半瓶矿泉水，又躺下，隔壁东北大哥的呼噜声穿透墙壁,居然让人安心。

上亚丁景区那天，天气意外地晴，观光车在盘山路上转得人头晕，下车时一抬头，仙乃日雪山就杵在眼前，近得不像话，同车那个辞职的姑娘“哇”了一声就哭了，蹲在地上，哭得毫无征兆，她男朋友在成都，没跟来，朋友圈显示在吃火锅，没人劝她，大家只是站在风口里,带着一种默契的沉默。

从洛绒牛场往牛奶海爬，五公里，海拔爬升五百米，平时在平原这点路根本不够看，但在四千多米的雪山上，每一步都像脚上绑了沙袋，栈道上全是雪，被人踩实了又结了冰，得侧着脚走，有马帮招揽生意，三百块单程，我犹豫了一下，没骑，倒不是舍不得钱，就是觉得，有些路得自己走，同团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，走得比我快，停下来吸口氧又接着走，小碎步，像在跳一种古老的舞，她老公在后面帮她背氧气袋，一声不吭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根登山杖的距离。

牛奶海冻住了，不是想象中那种流动的蓝，而是一整块巨大的白色冰面，边缘透出一点淡淡的青，风大得能把手机从手里抽走，我站在岸边，喘得像条老狗，脑子里却格外安静，没有信号，没有推送，没有未读消息，天地间就剩下风声和心跳，那个要录视频的姑娘到底把手机掏出来了，风太大，录出来全是呼啦呼啦的杂音，她对着镜头说了句什么,全被风吃了。

下来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，雪山的影子斜斜地铺过来，把整条山沟切成明暗两半，回程的观光车上，全车人睡得东倒西歪，扎西终于放了点藏语歌，旋律悠长,像风声有了形状。

回到稻城县城已经晚上八点多，东北夫妻邀请我一起吃牦牛火锅，说看我一个人怪孤单的，火锅店里热气蒸腾，玻璃窗上全是白雾，大哥要来两瓶青稞酒，说高原上喝点酒睡得香，我不信这说法，但还是喝了，那酒甜丝丝的，很好入口，下到胃里烧起来，大姐说起当年在哈尔滨恋爱的事，冰灯节，零下三十度，他骑自行车载她去看，冻得脚趾头都快掉了，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大哥在旁边笑，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,像两把扇子。

回宾馆路上，我走在更后面，抬头看了眼天，星星多得像是有人把一袋子碎钻打翻在黑色天鹅绒上，没有月亮，银河横跨头顶，清晰得让人有点害怕，我掏出手机想拍，又塞回兜里，算了，拍不出来的，这种庞杂又安静的东西,机器装不下。

第二天返程，在大巴上醒过来，窗外又是秃山和经幡，导游小姑娘坐在更前面，终于显露出疲惫，靠着车窗半张着嘴睡着了，她昨天背了一整天氧气罐,帮三个团友轮流拉背包。

回成都的高速上，手机突然涌进来几百条信息，工作群的未读红点、APP推送、广告短信，世界重新接上了电源，那对东北夫妻提前下车，说有亲戚来接去吃火锅，走之前塞给我一包哈尔滨红肠，辞职姑娘坐在后面，把脸埋在卫衣帽子里,不知道醒没醒。

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已经回到自己的书桌前，窗户外面的雾霾还在，只是没那么重，电脑角上贴着旅行社给的优惠券，我留着没扔，稻城亚丁的门票、冰爪、剩下的半瓶氧气，都在抽屉里，高反彻底过去之后,身体里像少了点什么。

怎么说呢，如果你问我春节值不值得跟团去稻城亚丁，我会说，别在春节去，但我也知道，你多半还是会去的，就像我一样，有些地方，只能挑自己头脑发热的时候去，等你冷静下来,就再也去不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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