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里,第一次看清稻城亚丁的脸。
八月初,理论上该是高原更温柔的时节,从成都出发,沿着318国道一路向西,海拔像被谁悄悄拧开了阀门,从五百米慢慢爬到四千米,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不真实,天蓝得发脆,云低得好像伸手能撕下一块来,可到了香格里拉镇的那天傍晚,天色忽然一沉,豆大的冰雹噼里啪啦砸下来,路边的格桑花全被打得耷拉了脑袋,当地人裹着冲锋衣匆匆走过,见我们缩在屋檐下,笑了笑说:“这算啥,山上一天能过四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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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进景区,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。
早上七点的冲古寺还笼在雾里,牦牛在草甸上慢悠悠嚼着草,尾巴一甩一甩,栈道上已经排起了队,花花绿绿的冲锋衣挤成一串,说实话,那一刻我有点恍惚——这哪里是“蓝色星球上的更后一片净土”,分明像个热闹的市集,可等第一班电瓶车把我们送到洛绒牛场,雾忽然散了,央迈勇雪山的尖顶从云里露出来,白得刺眼,像谁把一勺砂糖倒扣在天边,人群忽然安静了,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“哇”。
就是那五公里的徒步。
我得承认,我小看了海拔4700米的含金量,从洛绒牛场去牛奶海,说是五公里,可每一米都在教做人,栈道是木头的,可走几步就得歇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肺像被人攥着,吸进去的空气怎么也填不满,路边坐满了人,有的抱着氧气瓶拼命吸,有的干脆躺平在草坡上,帽子盖着脸,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蹲在路边哭,她男朋友在一旁手足无措:“要不咱下去吧。”她抬头,满脸泪痕:“来都来了。”
来都来了,这四个字,大概是这片高原上更苍凉的自我感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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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后一段路是碎石子,陡得怀疑人生,我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,转过一个弯,牛奶海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出现了——一汪水,蓝得不像话,像谁把天空更干净的一角裁下来,随手丢在了雪山怀里,风很大,湖面被吹出细密的鳞片,太阳照上去,泛着幽幽的绿光,那一刻,所有骂过的脏话都被原谅了,五色海还在上边,再爬两百米,站在五色海边上往下看,两个海子像是雪山的眼睛,一个蓝得神秘,一个绿得轻佻,谁都不让谁。
可震撼之后,是一阵难以言说的空落。
返程时,天又变了,乌云追着人跑,冰雹携着冷风劈头盖脸,我把所有衣服都穿上,还是冷得直哆嗦,一路小跑下山,膝盖又酸又软,好几次差点跪在栈道上,黄昏时回到冲古寺,晚霞铺了半边天,远处的夏诺多吉被染成金色,牦牛群从草甸上慢慢归圈,回头看,那五公里像一场梦,累是真的,美也是真的。
晚上在香格里拉镇吃了一顿松茸炖鸡,老板是本地藏民,问我们觉得咋样,我叹口气:“美是真美,累也是真累。”他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八月雨水多,你们运气算好的,还看见了山,很多人来了只看到雾。”
我这才知道,八月的稻城,天气像个任性的孩子,晴天时,雪山、海子、草甸,一切都像开了滤镜;可雨一来,云雾锁山,什么都看不见,景区的门票不便宜,电瓶车、骑马都要另外花钱,五色海边上,一个女生坐在地上哭,花了大几千块钱,连山的一角都没瞅见,只看到白茫茫一片。
临走那天,在机场大巴上,邻座的大姐翻着手机里的照片,一张张都是雾,她问我:“你说值吗?”我看看自己相机里的雪山和海子,又摸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,一时竟答不上来。
说实话,八月的稻城亚丁,我建议你冷静,如果你对高原反应没有半点敬畏,如果你只想舒舒服服拍几张大片,那还是算了,可如果你愿意忍受身体的地狱,去赌一场眼睛的天堂——那就去吧,来都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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