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亚丁，我高反了，也高兴坏了

凌晨四点的香格里拉镇，头还在隐隐发胀，昨晚临睡前查海拔，三千四，不算高，但身体显然不这么认为，翻个身都能听见太阳穴突突地跳，客栈老板是本地人，见我捂着头下楼，顺手递来一壶酥油茶：“喝，比红景天管用。”齁咸的茶汤滚过喉咙,居然真的缓过来一点。

进景区的大巴在山路上绕啊绕，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沟谷，车上有人开始吸便携氧气，嘶——嘶——，像漏气的轮胎，我没吸，倒不是逞能，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扛到哪一步,其实心里也没底。

从洛绒牛场开始徒步，海拔四千一，栈道两旁是湿地和草甸，贡嘎河在边上不紧不慢地流着，早上八点，太阳还没翻过雪山垭口，风是凉的，草上是霜，远处，央迈勇雪山的尖顶露出来一点，白得没有任何过渡,像谁用笔直接点在蓝天上。

路不难走，难的是喘，走五十米歇一次，心跳快得像要从锁骨里跳出去，前面的阿姨一边吸氧一边用手机放《青藏高原》，结果没唱两句就哑了火，大家笑得稀稀拉拉,笑也费氧。

路上遇到一堆玛尼堆，石片一层摞一层，有的比人还高，据说每块石头都代表一段心愿，我想了想，没添，我的愿望都在脚底下,得自己走过去才算。

牛奶海比想象中小，颜色却比想象中诡异，奶白色从岸边晕开，中央是发亮的蓝，像大地上睁开一只眼睛，风把水面吹皱，眼睛眨了一下，旁边的人都在高喊“太美了”，可我坐着喘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掏出手机，这里的风是硬的，打在脸上像冷水,却吹不起太高的浪。

继续往五色海去，是今天更陡的一段，坡很直，没有护栏，只有乱石，喘得厉害了，就数步子，数到十，停，再看一眼央迈勇，雪山不说话，我也说不出话，其实也不是没词，是肺里实在没气，慢慢地，那些杂音都消失了,脑子里只剩下脚踩碎石的沙沙声。

五色海的颜色真不好说，太阳在云层里走，水面上的光就跟着变，灰的蓝的绿的，一眨眼，又全都暗下去,像在放一部老式幻灯片。

我想起出发前有人问我，去稻城亚丁不累吗，累是必然的，但人有时候就需要这样一次把自己放空的累，背着氧气罐走完全程的人值得尊敬，靠自己身体硬扛的人也没多了不起，重点不是谁更厉害，而是你能不能在某个瞬间,突然明白自己来这里到底为什么。

下山时天快黑了，雪山的轮廓变得模糊，像被橡皮擦过，我又去看了一眼牛奶海，此刻水色已经变成深青，没有风，水面出奇地平，那一刻特别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脑子里嗡嗡响，我觉得高反已经过去了，又好像,是另一个我留在了那里。

回到客栈，老板问，“看到啥子了嘛？”我把鞋脱了，袜子磨破两个洞，冲他笑：“看到水了，还看到风长什么样。”老板没听懂,也笑了。

这大概就是稻城亚丁，没有那种“洗涤灵魂”的惊天动地，有的是一片湖，一处风，一个被迫慢下来的自己，它从你抵达的那一刻就开始起作用，像高原上的月亮，慢慢地把你的呼吸掰碎了,再一点点粘成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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