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九寨沟，千万别挑晴天去

第一次去九寨沟,赶上个大晴天，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，满心欢喜，以为运气好，后来才知道，大晴天的九寨沟，跟素颜出门没打底似的，美是美的，但总缺了那么点意思。

景区门口挤满了人,小红帽们举着旗子，导游的喇叭声此起彼伏，我混在人群里，像个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，一点一点往前挪，栈道上全是脚后跟，你想停下来拍张照，后面的人就催你，赶紧的赶紧的，你稍微走得慢了点，就有人从你胳膊底下钻过去，背包上的拉链刮你一下，连句对不起都听不见。

那种感觉,像赶集，不是来看水的，是来数人头的，五花海边上，为了拍张没人的照片，得举着手机等半天，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空隙，刚按下快门，旁边伸进来一个自拍杆。

后来学乖了,专挑阴天去，更好是那种刚下过雨的，云还没散，山间飘着雾，游客少得多，栈道上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，水也不一样了，阴天的九寨沟，水色是沉下来的，不像晴天那么扎眼，更像是把颜色都调暗了一度。

五花海的颜色,晴天看是蓝绿分明的，像画上去的，阴天看，那颜色就往里收，蓝里头掺着青，绿里头透着灰，水面起了细密的波纹，像一块被风轻轻抚过的绸子，我蹲在湖边，看了很久，突然觉得这水是活的，它在呼吸，晴天时它太亮了，像个用力过猛的演员，漂亮的五官全挤在脸上，反而看不清表情，阴天就对了，它卸了妆，安安静静坐在那儿，你才看得见它的眉眼。

长海那边更安静,早上雾气还没散完，湖水跟天色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，岸边那棵独臂的松树，在雾里站着，跟个上了年纪的哨兵似的，也不说话，我在那儿站了二十分钟，一个游客都没有，只有偶尔几声鸟叫，从雾里透过来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更意外的是树正群海上面的一个小海子,名字我记不清了，反正是个不起眼的小水潭，换作晴天，它可能被晒得发白，像块褪了色的碎花布头，可那天傍晚，天色将暗未暗，水面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蓝光，像是谁在水底点了一盏灯，我蹲下去看，那光又没了，站起来，又有了，反反复复好几次，像个调皮的小孩在跟你捉迷藏，旁边一个扛三脚架的大哥笑了笑，说，这水认人。

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认人,但那一瞬间，我觉得整个九寨沟，就剩下我和这潭水，风没有，鸟没有，连时间都停了一下。

晚上住在沟口的寨子里,老板是本地人，烧得一手好腊肉，我问他，你们这儿什么时候更美，他一边往火塘里添柴，一边说，下了暴雨之后，第二天早上，水涨起来，又浑又野，跟平时两个样，我来了七八次，就见过一回，那个颜色啊，说不出来，像把整片森林揉碎了倒进水里。

回来之后,有人问我九寨沟怎么样，我说，更好别挑晴天去，对方不理解，晴天才好看啊，阳光一照，水多漂亮，我没再解释，有些事，自己知道就行，就像有些地方，得在特定的天气里，才肯把底子露给你看。

下次去,我想等一场暴雨，然后早早起来，走到长海边上，看它发脾气的样子，听说那才是九寨沟更野的性子，跟平时在人前端的那个温顺样儿，完全是两个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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