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山里面，快乐是不用花钱的

进山的路不算好走，前半段还是水泥地，过了两个急弯之后就变成了碎石子路，车颠得厉害，放在副驾驶上的矿泉水瓶滚下去好几次，朋友坐在后排，一手抓着车顶的把手，一手举着手机找信号，嘴里念叨着“这地方连个定位都飘”，我没理他，把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树叶子味。

说实话，出发前我们并没有想好要去哪一座山，地图上随便点了一个绿色的区域，名字看着顺眼，就跟着导航走了，到了山脚下才发现入口是个半废弃的步道，木栏杆上长满了青苔，有几处已经歪了，像是很久没人修，旁边立着一块褪色的牌子，上面写着“注意落石”四个字，颜色浅得快要看不见，朋友犹豫了一下，说要不要换个地方，我已经把鞋带系紧了，说：“来都来了。”

这句话其实挺俗的，但管用,很多事情都是靠这四个字撑下去的。

刚上山的那段路，人不算少，有带孩子的一家人，小孩跑得飞快，大人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，声音从树林里穿过来，断断续续的，还有几个穿着专业装备的中年人，登山杖戳在石头上发出“嗒嗒”的响声，节奏很稳，他们走得快，没一会儿就把我们甩在后面了，我倒不急，反正今天也没别的事,走到哪算哪。

爬了大概四十分钟，路开始变得陡起来，膝盖有些酸，呼吸也重了，朋友干脆坐在地上，从包里翻出一包榨菜，就着水吃，我笑他，说你这哪是来爬山的，是来野餐的，他头也不抬，说“你不懂，出了汗就得补盐”，我也坐了下来，靠着一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，抬头看天，天被树叶切成了很多块，每一块都蓝得不太一样，风一吹，那些光斑就在地上晃,晃得人有点犯困。

越往上走，人越少，等我们走到半山腰一个废弃的凉亭时，已经听不见什么人声了，只有鸟叫，那种叫声很怪，短促，像谁在打喷嚏，我学了两声，没学像，朋友在旁边笑到扶墙，凉亭顶上有几个蜂窝，不敢靠近，就站在外沿拍了张照，照片拍得歪的，但后来看居然觉得还行，有些照片就这样，当时随便按的,回头看反而顺眼。

再往上，有一段路完全被草盖住了，得用手拨开才能走，朋友走前面，裤腿上扎了不少鬼针草，他边走边骂，说这哪是路啊，这跟野战训练似的，我走在后面，突然发现脚边有一串脚印，小小的，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，蹲下来看了半天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，倒是被蚊子咬了两个包，山里的蚊子毒，咬完鼓起一个硬块，又痒又疼，我抓了几下，越抓越红,干脆不管了。

走到一处溪水边，我们决定不走了，水很凉，把手浸进去，能感觉到骨头都在收缩，洗了把脸，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，溪水旁边有几块大石头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，躺在上面特别舒服，我闭着眼，听水声，听风穿过叶子的声音，听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“笃笃”声，朋友说那是啄木鸟，我没见过真的，但他语气笃定,我也就信了。

后来我们都没怎么说话，就那样躺着，或者坐着，各自发各自的呆，那种安静和城里不一样，城里的安静是空的，带着点焦躁，手机屏幕一亮就碎，山里的安静是满的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，人整个儿往下沉，但又不会掉到底，我那时候想，人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找那么多事呢？躺在一块石头上，听听水，闻闻泥巴味，就已经很好了，快乐这东西,有时候真的不用花钱。

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，光线从西边打过来，把整片山坡染成一种暖黄色，连空气中的小飞虫都变成了金色，朋友突然说：“今天没白来。”我嗯了一声，他又说：“下回找个能露营的，住一晚。”我说行啊，但得买防潮垫，他说不用，带几个垃圾袋垫着就行，我们俩一边走一边扯这些有的没的，脚底下的石头滑动,发出沙沙的响。

回到车上的时候，天边已经开始泛红，我看了眼手机，信号居然满格了，一堆未读消息涌进来，密密麻麻的，但我没点开，先启动了车，后视镜里，那座山越来越小，更后变成一个剪影，车里放着歌，歌名忘了，调子很轻，朋友在副驾上睡着了，头靠在玻璃上，嘴巴微张,一副很累但又很舒服的样子。

我想，等下次再来的时候，不知道那片草路还在不在，不知道那串脚印是谁的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记得今天他在山上吃了一包榨菜，但没关系，山总是在的，它不会问你赚多少钱，不会问你有没有对象，不会催你赶着往前走，你来了，它就把风给你，把树给你,把那一小段什么也不用想的时光给你。

这些就够了,真的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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