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九寨沟之前,我刚结束了一段持续半年的失眠,朋友说,你去吧,把自己丢在那里,回来就轻松了,我本来以为是句玩笑话,到了之后才发现,他是认真的。
第一天从成都出发,大巴在都江堰停了四十分钟,司机师傅姓刘,理县本地人,说话带着浓重的羌族口音,一路上用喇叭喊“前面有塌方点,大家把窗子关紧点”,喊了三遍,过了汶川以后路就不一样了,两侧的山像被刀劈过,石头是青灰色的,像一堆堆没烧完的煤渣,有段路在修,半幅通行,车堵在半山腰,我下车透气,旁边站着个藏族阿妈,背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装的是土豆,她问我,你从哪里来,我说成都,她说,哦,成都热,然后就不说话了,风从河谷吹上来,带着水腥味和青草被太阳烤焦的味道,我站在那,突然觉得手机里的工作消息离我特别远,像上辈子的事。
进沟那天下了点小雨,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雨,是像有人在头顶撒水珠子,细细密密的,落在冲锋衣上会弹起来,观光车沿着树正沟往上开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的两个女孩一直在拍短视频,一个说“家人们谁懂啊,这个水真的就是这么蓝”,另一个说“快拍那个林子,好有感觉”,我没有拍,因为车转了一个弯之后,五花海就撞进来了,一点防备都没有,那个水不是蓝的,也不是绿的,是那种你根本没办法在调色板上调出来的颜色——像把一整个夏天的深潭都冻住了,再撒了一把孔雀石的粉进去,水底的沉木横着,上面长了一层毛绒绒的钙华,像一个人的旧伤结了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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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下车之后没有跟着人流走,他们往右去了更佳观景台,我往左走了一条木栈道,没几个人走,栈道建在水面上,走一步,脚下的水就晃一下,发出那种很钝的声音,有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,蹲在栏杆上,歪着头看我,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,我掏了掏口袋,只有半块压缩饼干,掰了一点点放在栏杆上,它看了看我,叼起来跑了,尾巴像一把炸开的毛笔,我站在那里笑了,笑着笑着就想哭,不是因为累,也不是因为孤独,是那种——你突然意识到,你活在一个很大的世界里,而你自己很小,小到可以躲进一片树叶下面。
珍珠滩瀑布的声音比画面先到,那水不是流下去的,是摔下去的,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儿,水花溅起来,在半空碎成雾,打在脸上凉飕飕的,有个老头站在瀑布旁边,支着三脚架,等光,我看他等了快二十分钟,光一直没来,他冲我笑了一下,说,不急,这会的光更老实,我问他什么叫老实,他说,就是它不会*人,我听完就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,他还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水声泡软了的松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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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去了长海,海拔三千多,我走几步就喘,像胸口压着一块湿毛巾,但长海真的太大了,大到你站在它面前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世界尽头,水面静得可怕,山倒在水里,云也倒在水里,好像整个世界都翻了个个儿,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,把鞋脱了,脚泡在水里,水是冰的,冰得人脑袋发麻,旁边有个北京来的大哥,正给他老婆拍照,他老婆说,你蹲低点,把那个雪山也拍进去,大哥说,你站直,别跟个仙鹤似的,他们吵了一小会儿,忽然又笑了,我听着听着,心里某个很硬的东西就松了。
第五天出沟,在门口等车的时候买了一个烤青稞饼,摊主是个中年女人,皮肤黑红,手指粗得跟胡萝卜似的,她把饼翻得飞快,油在铁板上滋啦滋啦响,我咬了一口,烫得眼泪都下来了,她说,慢点吃,又跑不了,我点头,嘴里含含糊糊的,那饼很香,有种炒麦子被碾碎之后又遇到火的焦香,我站在路边吃完了整个,然后把竹签扔进垃圾桶,一抬头,看见沟口的山尖上还有一点雪,像谁忘了化掉的心事。
回到成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,我打开手机,公众号后台有几十条留言,有催更的,有问攻略的,我一条条看完,没有回,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充电,洗澡,睡觉,那一晚我睡了七个小时,一个梦都没做。
其实九寨沟没有什么特别的,它只是让你明白一件事:人可以不用赶时间,可以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三个小时的水,水不会问你什么时候交房租,也不会提醒你还有多少封邮件没回,它就在那里,哗啦哗啦地响着,像这世上更温柔的一根弦。
标签: 九寨沟6日游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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