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黄龙到九寨沟，我差点把魂儿丢在川西的山路上

先说个事儿，去之前我一直以为黄龙和九寨沟是挨着的，地图上看着不远，手指头一比划，觉得顶多半小时车程，结果到了川西，司机师傅叼着烟斜我一眼：“不远？翻两座山，*九十九道弯，你坐稳了就成。”我没当回事，心想川西的山路能有多狠，后来证明,我太年轻了。

黄龙那地方，第一眼是真惊艳，钙化池沿着山坡一溜儿排下来，颜色从奶白到翠绿再到湛蓝，每一块都像谁把调色盘打翻了，但好看归好看，海拔高，走快了喘，我背个相机，走两步就吭哧吭哧地喘，旁边有个大爷路过，步履轻快，扭头冲我笑：“小伙子，别急着往上冲，这地方得慢慢磨。”我摆手，说不出话,肺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
黄龙爬完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，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，山谷里起了雾，松树影影绰绰，像一群沉默的人站在路边，我坐上车，司机师傅换了盘磁带，放着九十年代的摇滚，一脚油门就*进了山路，天完全黑透之后，我才明白他说的“九十九道弯”什么意思，那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过，一边是悬崖，一边是山壁，会车得提前找宽处停着等，每次*弯，车灯打出去，下面就是黑乎乎的虚空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能听见轮胎摩擦石子的声音，我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，抓得指节发白，心里默念：以后再也不信地图上的距离了。

两个多小时后，终于瞧见九寨沟口那一片灯火，心里松了一大截，跟刚游完一场泳从水里抬起头似的，那一晚我睡得出奇地沉,连梦都没做一个。

第二天进九寨沟，天气不凑巧，下起了雨，景区里人乌泱乌泱的，各色雨衣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煮开花的饺子，我心里一沉，觉得这趟算废了，可等雨势渐小，走到五花海边，我站在栈道上愣了好一会儿，那水是真的透彻，雨点落在湖面上，一圈一圈地晕开，湖底的沉木、倒影清清楚楚，蓝得像被人把天倒扣了进去，旁边一个导游举着小旗子喊：“大家看啊，这就是童话世界！”我心想，什么童话世界，这分明是哪路神仙喝多了,把整坛子青稞酒都洒在这儿了。

沿着栈道慢慢走，水流声忽大忽小，走着走着，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就渐渐沉下去了，像淘米水静置后，米粒都安安稳稳地落在盆底，这种时候你不太想刷手机，也不太想拍照了，就想站在那儿，看水，看树，看雾，有个地方，水从钙化滩上漫过去，薄薄一层，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似的光，我蹲在边上看,看得脖子酸了才站起来。

走到珍珠滩瀑布附近，老远就听见水声轰鸣，近了之后，脸上全是细密的水珠子，凉丝丝的，我抬头看那水帘，心里冒出个奇怪的念头：这水从雪山上下来，跌跌撞撞跑那么远，也不累么，旁边有个姑娘在拍视频，对着手机说：“宝宝们看，这就是诺日朗！”我心想，这是珍珠滩，诺日朗还在上头呢，不过也懒得纠正了，旅行的人多是这样，到了跟前，赶着按快门，赶着把名字记下来,好像这样才算真正拥有过。

出沟的时候天快黑了，雨还在下，只是小了许多，像有人在远处筛着细细的水雾，我浑身湿了一半，鞋里灌了点水，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响，可心里并不懊恼，坐在回酒店的车上，看着窗外夜色里的山影，我忽然想，很多人问九寨黄龙值不值得去，问路线怎么安排更省时省力，问哪个季节更美，其实这些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你在那个当下，能不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倒空了，让那些水、那些山、那些雾气进去。

那晚我在路边吃了一碗牛肉面，汤头很淡，面也普通，但吃到更后，我居然把汤喝了个精光，老板在旁边擦桌子，说：“明天还要去别处不？”我摇头说：“哪儿也不去了，缓一缓。”他笑了，说：“对喽，这地方急不得。”

回房间之后，我把湿衣服晾在窗边，拉开窗帘看了一会儿，外面黑黢黢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隐约的水声，不知从哪条沟里传过来，像谁在远处弹一把走了音的琴，我想，也许明年再来，也许不来了，但这一路的弯，这满沟的水，这山路上丢掉的半条魂,估计会跟着我很久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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